
我回來那天,老屋的鎖生鏽了。
鑰匙要使勁往裏頂,再往右擰,才能開。
我知道。
養父教我的,說這把鎖用了二十年,有脾氣,得順著它。
門開了,第一口氣帶著潮氣和舊木頭的味道。
桌上一層灰。
窗台上擺著一排小瓷人,是養母周秀蘭收集的,每個手勢不一樣。
最右邊那個舉著扇子的,我上小學二年級時不小心摔碎了,
她用膠水粘好,扇子柄還是歪的,一直沒再正過來。
王嬸來的時候,我正在擦桌子。
她看了我一眼,說:“回來了。”
我說:“回來了。”
她把手裏的東西放下,是一袋子地瓜,說家裏剛出的,讓我當晚飯。
然後就幫我一起擦。
兩個人沒說什麼。
院子裏的燈泡斷了,我找出備用的,換上去,一擰,院子裏亮起來。
王嬸抬頭看了一眼,說:“你爸會修燈。”
“我也會,”我說,“他教的。”
王嬸就沒再說話了。
巷口那隻貓,我第一次見它是當天下午。
三條腿走路,右後腿拖著,毛色很臟,坐在巷口的磚頭上,用一隻眼睛看我。
我蹲下來看它。
它往旁邊蹭了一步,沒跑。
我就去買了一包貓糧。
它吃得很快,頭都沒抬。
王嬸過來,看見了,說:“這貓是條懶貨,你別喂,喂了就賴上你了。”
“懂事,”我說。
王嬸愣了一下,說:“啥?”
“貓的名字,懂事。”
王嬸罵我:“這名字晦氣。”
“留著提醒我自己,”我說,“挺好。”
她看了我很久,沒再說話。
把貓糧推到那貓跟前去了。
晚上我打開養母留下的錄音機。
機器是老款的,索尼,機身有些發黃,按鍵要用力才能按下去。
磁帶裝在一個紙箱裏,養母用紙膠帶在每盤上麵貼了標簽,
寫著“第一盤”“第二盤”,字是她慣用的圓體,每個字都寫得規規整整,像認真描過的。
我按順序聽。
第一盤開頭,她的聲音有點低,像剛從別處回來落座。
“小敘,媽給你講個故事。”
就是故事,《漁夫和金魚》,她的版本裏金魚最後沒走,留下來陪老漁夫。
講到一半,她岔開去說:“小敘吃飯別那麼快,飯要慢慢吃,你爸吃飯太快了,你別學他。”
然後又接著講故事,就好像這句話隻是隨口插進來的。
我靠著床頭,聽著。
窗外有風,老屋的窗框有點鬆,偶爾會響一下。
懂事在腳邊繞了兩圈,窩下來了。
我一盤一盤往下聽,聽到了《三隻熊》,聽到了《賣火柴的小女孩》,
她講到那個結尾時停了一下,說:“小敘,媽不喜歡這個結局,
這孩子不該那麼小就沒了,所以媽覺得啊,故事可以講錯,善良的人最後都要活著。”
聽到第五盤,我眯著了。
等我再睜眼,懂事壓著我的腿睡著了,窗外黑透了。
我往下繼續放,第六盤,第七盤。
第七盤開頭養母講的是《七色花》,講到最後,她停了一下。
不是換氣的停,是很長的一下,有點像她在想什麼。
然後她的聲音換了,變慢了,字跟字之間隔著距離。
“小敘,要是哪天陳家來找你,你記住。”
我手指壓住了錄音機。
“你媽當年,是自己鬆的手。”
磁帶到這裏,嘩一聲,走完了。
空白。
我坐在黑屋子裏,沒動。
懂事在我腿上,輕輕踩了兩下,又停了。
那句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自己鬆的手。
養母認識何慧?
她們見過麵?
還是她知道什麼,從頭就知道?
磁帶是空白的,我再怎麼等,也等不來下一句了。
那一晚我沒睡著。
陳家那邊,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第七天,我走後整整七天,何慧還是照舊炒了四個菜。
紅燒肉,清炒時蔬,雞腿,還有一碗蛋花湯。
雞腿夾起來,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對麵那把椅子是空的。
陳大川沒說話。
陳望看著那塊雞腿,看了很久,
說:“媽,那天在巷口,我想說的,其實不是挽留。”
陳大川把筷子拍在桌上。
“吃飯。”
兩個字,什麼都堵死了。
陳望沒再說。
飯吃完,陳大川坐進了書房。
那間書房,裝了十幾年學區房的名義,
實際一直給陳敘住著,陳望從來沒在裏麵久留過。
陳大川坐在書桌前,桌上什麼都沒有,就一盞台燈,亮著。
他就那麼坐著。
坐到淩晨兩點,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