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我醒來,廚房已經沒人了。
灶台上放著一個碗,蓋著盤子。
我掀開。
昨晚剩下的清蒸魚,就一塊,還帶著陳望沒動的筷子印。
我媽出門前沒叫我,留了張紙條貼在碗邊:帶望望去複診,鍋裏有飯,自己熱。
我看了那塊魚一眼。
拿起筷子,吃了兩口。
冷的,腥氣沒散。
第三口我沒吃下去。
我把碗裏的飯連著那塊魚,倒進了垃圾桶。
動作很慢,像我自己也沒預料到似的。
愣了一下。
這是我回來三天,第一次沒按他們說的來。
就倒了一碗剩飯。
我在心裏笑了笑,又覺得這個笑有點可悲。
下午兩點多,親戚來了。
是我爸的姐姐,我叫姑姑,陳秀芳,帶著她兒子。
她進門就哭,拉著我的手,兩隻手都用上了,使勁捏。
“敘敘啊,你這孩子受苦了。”
她哭得很真,眼淚直接掉在我手背上。
熱的。
我站著,沒動。
然後她轉頭看陳望。
陳望站在沙發那邊,背挺得筆直,眼睛紅著。
她說:“望望,這些年你也不容易啊。”
屋裏很安靜。
兩句“不容易”。
一句給我,一句給他。
前一句後麵接的是淚,後一句後麵接的是點頭,
是我媽跟著歎氣,是我爸說“是啊,孩子都懂事”。
我把手從她手裏抽出來,說:“姑,我去倒水。”
廚房水龍頭開著,我對著水流站了一會兒。
懂事。
這兩個字,從小到大我聽了多少回,我自己都不知道。
養父陳國生喜歡說“敘敘懂事”,是真心誇。
這裏說的懂事,是叫我別計較。
晚上六點,我爸去店裏了。
我媽陪陳望量血壓。
我一個人去了銀行。
ATM機那個屏幕有點舊,亮度不夠,我把臉湊近才看清楚。
我名下有張卡,是來的第一天我爸給我辦的。
餘額顯示:1003.14元。
備注:生活費,省著點。
我退出來,又查了另一條記錄。
上個月,同一個手機號,給另一個賬戶轉賬:5000元,備注,望望生活費。
我站在ATM機前麵,不知道站了多久。
不是因為數字。
是那個“省著點”。
打出來的,三個字,備注欄裏用拚音一個一個敲進去的。
回書房,我從書包夾層拿出DNA報告。
對著窗戶拍了張照,傳進郵箱,主題寫:存檔。
發送。
收件人是我自己。
然後我拿起手機,翻到一個電話號碼。
號碼存的是:王嬸。
撥出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敘敘?”
她聲音有點啞,像剛睡醒,又像剛哭過。
我說:“王嬸,養父他們的老屋,還能住人嗎?”
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是哭聲。
不是輕輕的那種,是她把手機捂著嘴,聲音還是漏出來。
“能住,能住,敘敘,那屋嬸子一直給你留著,一直沒租出去,
你爸媽走了嬸子就想著總有一天你要回來的——”
她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
我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在堵。
不是委屈。
是想到那屋裏,床頭櫃上,還放著養母周秀蘭留下的錄音機。
還有那28盤磁帶。
“好,”我說,“我明天去。”
掛了電話。
窗外還有一點天光,很淡。
我靠著書櫃坐下來,沒開燈。
坐了很久。
這三天裏,我沒哭過。
那天媽給我拿踩塌了的舊拖鞋,沒哭。
爸把留學名額給陳望,沒哭。
親戚說“受苦了”、轉頭又說“你也不容易”,沒哭。
那一刻,眼眶是熱的。
我不知道算不算哭,淚沒掉出來。
但鼻酸了很久。
後半夜,我把明天要帶的東西撿出來。
書包裏本來就沒多少,再拿掉幾件陳望的舊書,就更少了。
衣服疊好,DNA報告夾進最裏麵一層。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有風,窗縫有點響。
快十二點,我迷迷糊糊快睡著了。
門外有聲音。
是腳步,很輕,停在我門口。
我睜開眼,沒動。
然後是叩門的聲音。
一下。
停了。
又沒有了。
我等了一會兒,起來開門。
走廊空的。
黑的,沒開燈。
就陳望那間,門縫裏漏出來一線黃光。
那燈亮著,沒熄。
我站在走廊裏站了幾秒,又回去了。
兩個人,一堵牆,誰都沒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