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撐著還病著的身子,托侍女偷偷送出去了幾封信。
等了半月有餘,才收到回音,說母親願意私下見我一麵。
但剛踏出府門幾步路,就猛地被人從身後重重地抓了回來。
粗使丫頭手勁很大,我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鬥篷散開,街頭巷口的人都看了過來。
秦婉站在了我麵前,眼底泛著冰冷,麵上卻一派痛心疾首。
“妹妹,這是要往哪裏去?”
混亂裏,一陣又一陣馬蹄聲也由遠及近。
和著馬蹄聲,秦婉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身為姨娘,不告訴我,你人就私自出府。”
“夫君向來寬宥於你,你不在乎我的體麵和規矩,我受著倒也沒什麼。”
馬上的人近在眼前。
她眼眶更紅了點。
“但你萬一又像當年一般出了事,連累府裏上下名聲,你要我怎麼同夫君交代?”
窸窸窣窣、細細碎碎的聲音潮水般湧來。
“這就是禦史家那位失節了的女兒?”
“可不嘛,當年被人丟到城門口,好多人都看見了。”
他們竊竊地笑著。
我的手生生地將掌心掐出一道又一道紅印。
“這麼不顧規矩,不安分,偷偷往外跑,怕不是又有什麼風流事?”
在一片哄笑聲裏。
陸昭的馬停下了。
秦婉擦了擦眼淚,像是才看見他回來了似的,哀哀道。
“夫君。”
陸昭扶住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闊別將近三月再見,他看我的眼底卻滿是壓抑著的煩悶和暗火。
秦婉還在低泣。
“今日都怪我,是我太著急妹妹的安危。都忘了,哪裏輪得到我來插手妹妹的事了。”
她身邊的嬤嬤順勢跪在地上哭嚎,頭哐哐砸在地上。
“世子,夫人日日勞累操持侯府。”
“寧姨娘卻如此不守規矩,無異於是在踩夫人的臉,這讓別人會怎麼看夫人?”
“老奴替夫人委屈啊。”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陸昭的聲音響起,低而沉。
他將秦婉攬在懷裏拍了拍。
“我看就是這些年太縱容她了。”
我像被人拿針在紮,整個人都疼的一縮。
“你是世子夫人,侯府有什麼是輪不到你插手的?”
“不管是誰,做錯了事,一切但憑夫人處置。”
秦婉讓我跪著,跪到抄完一整本女誡。
昏昏沉沉裏,陸昭進來了,一雙眼晦澀難辨。
“她是夫人,你是妾,以後不要再做不符合身份的事。”
半晌,我慢慢地牽了牽嘴角。
“陸昭,你以前跟我說,名分的事委屈了我。”
“但在你心裏,我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讓我別怕,做什麼都有你在身後撐著。”
“到今天,你要跟我談身份了啊。”
陸昭的臉色難看了幾分,片刻後,像是對我很失望,冷冷地。
“我看你還不知道錯。”
“那就繼續跪著吧,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我沒再聽清他後麵說的話,眼前發黑。
暈過去前,聽到他的宣判。
“顧應寧,你知不知道,你今日這麼一鬧,現在外麵又傳的到處都是風風雨雨?”
“從娶你到今日,你還要讓我和侯府淪為多少次他人的笑柄?”
“你真該長長記性。”
我笑了笑,笑出了眼淚。
其實我長記性了的。
我記得,去年宮裏賞了兩套寶鈿,陸昭說讓我去挑。
但秦婉左看看、右看看,拿不定自己選哪套,他隻猶豫了瞬,就決定了。
“你喜歡,就都留著。”
也記得,他某天突然對我說,秦婉嫁他已是受了諸多委屈。
因為與我共侍一夫,所以秦婉都連帶著被人非議,讓我要多敬、多讓。
他能分給我的越來越少。
現在秦婉搭好了戲台子,他便一句話都不再聽我的。
這兩年,我總寬慰自己。
他處處對秦婉的好。
是因為他感念秦婉的辛苦。
是因為他的責任。
是因為我的身份,不便於太偏向我。
但在他心裏的,還是我。
可身子發沉,重重栽倒在地上這刻,我不得不承認。
當年告訴我,此生都隻會有我一個妻子的少年,心裏早就住進了與他生兒育女的別人了。
而對我,隻有日積月累沒能藏住的怨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