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一夜，素問沒合眼。

天剛亮，廳堂就有人抬箱子、掛簾子。

阿棠來了，綢緞衣裳，新鞋，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那料子，是去年素問做嫁衣時挑剩的。

沈硯之對一屋子夥計開口。

“她從前伺候過夫人，如今無依無靠。我念舊情，收留她。”

阿棠抬眼，目光越過人群直直望向後方內堂，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覬覦。

當年她看向柳承宗的時候，便是這般眼神。

她上前一步，對著眾人淺淺行禮。

“往後庫房大小事務便交由我打理，庫房鑰匙也歸我保管。諸位往後稱呼沈夫人即可，莫要再提什麼素大夫。”

素問立在門後，袖中雙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阿棠走過來，手一伸。

“夫人，把您那套祖傳針囊交出來吧，掌櫃吩咐，由我代為保管。”

素問將針囊緊緊抱在懷中，步步後退：

“這是我素家世代相傳之物。”

“現如今回春堂一切皆是沈掌櫃做主，自然算是回春堂的物件。”

阿棠嘴角噙著譏諷笑意，“夫人莫要忤逆掌櫃的心意。”

她伸手來掰素問的手指，一根，兩根。

針囊帶子勒進掌心。

“鬆手。”沈硯之開口。

素問猛地抬頭看向他，寄望他尚存一絲分寸。

可沈硯之目光自始至終落在麵前賬本之上，半分眼神都沒有分給她。

心底最後一點微弱期待，徹底碎得幹幹淨淨。

針囊被阿棠一把奪走，扔進黑漆木匣，銅鎖 “哢噠” 一聲牢牢扣死。

緊接著，她往日行醫所用的小藥秤、青石藥碾，全都被人收走送入庫房上鎖。

素問孤零零站在原地，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紫紅勒痕。

午後，跟了爺爺幾十年的老夥計悄悄繞到後窗，壓低聲音。

“不少老病患點名要您出手紮針，全都被掌櫃擋回去了。”

“滿城百姓如今隻知沈硯之醫術高明，幾乎沒人還記得素家。老爺子畢生積攢的方子，全都鎖在他書房，鑰匙日夜貼身帶著。”

素問指甲摳進窗框木縫。

第三日，來個老太太，指名要她紮針。

阿棠直接擋在醫館大門：

“沈夫人身子孱弱，早已不接待外客。”

素問在簾後聽見，一把掀簾衝出去。

“老太太，我在這兒！”

兩個婆子架住她胳膊往回拖。

“我明日巳時在後門等您——”她掙著喊，鞋掉了一隻。

大門在她麵前關上。

老太太在外頭罵：“這醫館換了人，連針都不會紮了！”

阿棠拍拍手上的灰：“夫人這一嗓子，掌櫃晚上就得知道。”

素問回房，撿起那隻鞋，坐在腳踏上半天沒動。

書房裏，沈硯之正描藥方。

“針是我的手藝。”

“你要手藝做什麼？後堂炮藥，一日三餐短不了你。”他頭都沒抬。

“病人找的是素問，不是回春堂。”

沈硯之撂了筆。

“女子居後堂是本分，拋頭露麵，名聲先壞。我保你衣食安穩，這就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歸宿。”

素問笑了，笑得眼睛發紅。

“歸宿？你管這叫歸宿？”

她掃翻案上的筆筒，墨汁潑了半張方子。

沈硯之抬頭。“素問。”

“我爺爺癱在床上，我連門都出不去，你跟我說歸宿。”她聲音抖得不成樣，“你把我關在這兒，是怕我出去，怕人知道素家的針還在。”

“你知道就好。”

“爺爺的藥錢，我自己出。”

“你的私房，早歸了公賬。”

她眼淚掉在方子上，把墨跡暈開。

“爺爺的藥別斷，我認。”

“這就對了。藥我照送，你別動別的念頭。”

素問轉身出去，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藥行裏也傳開了：素問命硬，隻配在後堂炮藥。

她不再吵。

艾草照收，藥照喂，有人來就低頭坐著。

那天夜裏，婆子在廊下說：“沈夫人連碗都端不穩，廢了。”

素問端著碗的手一頓。

她把碗砸在地上。

“手滑。”她蹲下去撿，指尖劃破，血滴在碎瓷上。

碎瓷掃進簸箕，全倒進灶膛。

針囊收走那日，她袖裏留了兩根。

夜裏，她檢查門閂，把爺爺留的舊年藥包翻出來，裹好塞進藥箱底。

燈下給爺爺紮針，比從前更穩。

老人手指能抬一寸，能抓被角。

“再快一點。”她握著那隻枯手，聲音壓得低，“爺爺，您得快一點。”

老人眨了下眼。

她把牆上一道淺痕又劃深。

一道痕，一天。

十七道了。

她蹲在牆根下，把臉埋進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