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內宅多了兩張生麵孔，一個守角門，一個守回廊。

用來監視她。

素問去過哪兒，沈硯之晚上就知道。

他照舊每天送艾草來。

素問也照舊收了。

過了幾日，她看見阿棠坐在庫房門口認賬本，沈硯之在旁邊指點。

“這一欄藥材，這一欄銀錢。你學得快。”

“總比有人守著賬，十年不讓人碰強。”阿棠笑得亮。

素問轉身就走，指甲把袖口掐出一道褶。

那天夜裏，後窗被敲了三下。

老藥工周伯披著麻袋，進門就跪。

素問一把把他拽起來。

“周伯，您跪什麼。”

“姑娘，我對不住您。”他聲音抖，“當年那碗救心湯，是我煎的。藥是掌櫃給我的，他說老爺子病重，得換幾味猛藥。”

“我不識那幾味，煎出來才覺出不對，味太衝，色也渾。第二天老爺子就成了那樣。”

素問的手抓著他胳膊，越抓越緊。

“藥是他換的。”周伯眼淚下來了，“我這條命，是他捏著的。”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紙包。

“灶台後頭藏的，那天的藥渣。小報也是他讓人寫的，城西一個落第秀才，拿了兩錠銀子。”

“這些夠不夠送他去官府？”

“不夠，藥司裏坐著的，是他的人。”周伯搖頭，“他還要接阿棠進內宅。不敢跟您撕破臉，外頭還有認您的老病患，老爺子那些舊人也還聽您的。”

素問咬著牙：“他是怕我活著走出去。”

“所以要慢慢磨。磨到您不會紮針，不認識人。”周伯壓低聲音，“前幾日我替他磨墨，看見他寫給藥司的文書。上頭寫女子不宜行醫，請銷您的行醫備案。”

素問的手一鬆。

“銷了備案，我在自家給人看病，算不算犯禁？”

“算，連開方都算。”

素問退了一步，撞翻藥罐。

幹藥材撒了一地，她沒蹲下去撿。

一個大夫沒了備案，等於沒了手。

“快則半月。”周伯說。

“我等不了半月。”她低聲，“十天之內，我必須走。”

周伯從後窗翻出去，把鞋上的雪在窗台蹭幹淨才落地。

她蹲下去，一把一把把藥材撿回罐裏，撿到最後，手抖得握不住。

第二天，她端著藥碗去見沈硯之。

“爺爺的方子該重新報備了。藥司那邊催過沒有？”

沈硯之抬眼，看了她兩息。

“報備的事我辦。你的心思別往外頭使。”

“我能有什麼心思。”她把碗重重放下，湯濺出來，“我連門都出不去。”

“知道就好。”

她退到門口，身後一句：“往後少跟那些老夥計說話。”

她手扶在門框上，站了一息才走。

當夜，她把信和藥渣塞進藥箱底。

阿棠送來一身衣裳，說是掌櫃吩咐的。

素問把它掃在地上，又彎腰撿起來，疊好放回櫃上。

爺爺這些日子好了不少，能扶牆站起來，能挪幾步。

她扶著老人走半個時辰，回來就收拾。

路上要兩日，她把爺爺的藥量減了一半，餘下的包成小份。

牆上那道痕，二十四道。

爺爺那套舊針具壓在箱裏，她一支一支擦淨。

最後從櫃底翻出一個舊紙包。

那是沈硯之初學製藥時熬壞的一鍋藥渣。

當年他端著鍋來問她，臉紅得像個孩子。

她嘗了一口，說火候過了，藥性全無，叫他倒了。

他沒倒。

素問捏著那個紙包，眼淚掉在紙上，暈開一小片。

“你那時候，連說謊都不會。”

她把紙包放進藥箱，壓在針具下麵。

第二天一早，角門換了雙崗。

夥計私下說，城門和渡口都添了人。

城裏出不去，渡口走不通。

隻剩城外那條少有人走的山間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