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馬蹄聲在階下停住。

院門推開，沈硯之風塵仆仆進來，行囊還挎在肩上。

他先點燈，把手爐塞進她手裏。

“京城的桂花糖，擱你床頭了。”

他俯身替她攏氅衣。

素問沒接那爐子，抬手把小報拍在桌上。

沈硯之看了兩息，沒退，也沒搶。

那幾行字，是他念給秀才寫的。

他拈起桌角那束艾草，湊到燭火點了。

“你都看見了。”

“那碗救心湯，我數過，七味。”她聲音在抖，“爺爺的底樣上寫著九味，缺的兩味是吊命的。”

“阿棠進藥庫那晚，鑰匙是你給的。”

沈硯之把艾草按在桌角，焦黑一點點滲出來。

“鑰匙我給的，燈也我吹的，我沒要他死，我隻要他躺著。”

素問一步上前，抬手抽在他臉上。

他沒躲，臉偏過去，慢慢轉回來，嘴角有一點紅。

“打完了？”

“我爺爺癱了三年，話都說不出來。”她嗓子劈了，“你跟我說，你沒要他死？”

“他癱著，回春堂才輪到我。”

“他癱那三年，我天天守在榻前，一天一天怪自己手藝不到家。”她抬起眼，“原來我連恨，都恨錯了人。”

素問又抬手。

這一次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夠了。”

“不夠。”她掙，“你把我當什麼？一包用過的藥？”

“我把你當沈夫人。”

“這三年，你曬艾草，熬薑湯，半夜替我揉肚子。”她盯著他，“原來一筆一筆，全是賬。”

“賬我認，人也我認。”他攤開手，“我對你，不算差。”

沈硯之把那點焦草彈進爐子裏。

“你也知道膈應。”

素問笑了一下，眼淚跟著掉下來。

“和離。”她把這兩個字咬出來。

沈硯之臉沉下去，扣住她的手腕。

“和離？素問，你醒醒。”他嗤笑一聲，話語句句都是羞辱。

“帶著一個癱子，你連城門口都走不出去。”

“外頭隻會笑你，退了一次婚，又被人扔第二次。老爺子的湯藥針灸，全由我來安排，你乖乖聽話，他尚能苟延殘喘，若是執意鬧和離，後果你自己掂量。”

素問渾身都在發抖，“拿我爺爺的性命要挾我，這就是你口中待我好？”

“這話我不愛聽。”他鬆了手，理了理袖口，“我是在待你好。”

他把手爐推到她麵前，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素問看著那點火，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會翻臉，是算準了她翻不了臉。

素問抓起藥箱，摔在他腳邊。

箱蓋彈開，銀針撒了一地。

“藥箱我帶走。”

“這宅子裏，沒一件東西是你的。”他蹲下去，一支一支撿針，“鋪契、地契，拜堂第二日就過到我名下。”

“針是我素家的。”

她把手往袖子裏藏。

“針你三年沒動過。”

他捏著最後兩支，遞到她麵前。

素問一把奪過來，攥在手心。

針尖紮進肉裏，她沒鬆。

他起身，把案上的藥簽一支支收走。

她按住最後那支。

“這支也歸我。”

簽子上寫著爺爺的名字。

她鬆了手，指腹上兩個血點。

她轉身進內室。

爺爺躺在榻上，半邊身子不能動，嘴角掛著口水。

她拿帕子擦，擦到一半，手抖得擦不下去。

“爺爺，我不甘心。”她把臉埋進被角。

再抬頭，眼裏沒淚了。

走，帶著爺爺走。

她把散出來的針一支支數回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