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整條長街瞬間亂成了一團，原本蜂擁著想要領粥的饑民紛紛退後。

重甲踩碎積雪的鏗鏘聲自長街兩端同時響起。

崔震去而複返，身後跟著全副武裝的禦林禁軍，將粥棚圍住。

“把粥鍋封了！所有碰過米糧的人統統拿下！”

說完就翻身下馬，一把揪住監正的衣領：

“司天監監正暗中勾結妖後，在開倉賑濟的米糧中投毒謀害百姓，借此製造混亂，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轉頭看向被圍在中央的我。

“娘娘肯當眾承認，災債隻是爭寵編出的謊話，今日尚能收場。”

我沒有理會。

監正掙脫禁軍的束縛，撲到那倒地的婦人身前，雙指凝力點在她的心口。

“不是中毒，是災債開始追償了。”

他一把扯下婦人脖頸上掛著的祈福符，轉向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的中年農夫。

“她是你的結發妻子，你聽清楚了。”

“除掉這道借命的名籍，原先被壓下的疫病會重新發作，能不能救活，得靠醫藥。”

“可若是不除，她連這半個時辰都過不去，神仙難救。”

農夫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裏，抱住婦人痙攣的身體：

“不……不行啊！這是天子萬壽節求來的皇恩符啊！”

“村裏老人都說了，摘了符就是對天家不敬，是要遭天譴的啊！”

崔震在一旁冷笑連連。

“聽見沒有？連升鬥小民都知道聖恩浩蕩，你們這兩個禍亂人心的亂臣賊子，還不伏法受誅！”

我扶著馬車的車架，一點一點站直了身體：

“摘掉符咒是要冒風險搏一條活路，不摘，就隻能坐著等死。”

“這一次，你們自己選。”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寒風掠過鐵鍋發出的嗚咽聲。

原本癱軟在雪地裏的婦人忽然奪過丈夫手裏的黃符，用牙齒生生撕成了碎片。

“我不跪了……”

她咳著血沫，眼底透出一股絕望到底的清明。

“這十年裏，為了供奉這道符，家裏賣了地，交了祥瑞稅，到頭來連一口稀粥都喝不上。”

婦人看向我，幹裂的嘴唇動了幾次。

“我不想……再跪著等皇恩。”

我閉上眼，雙手結出十年來最後一個解契印。

“鎮災契，除！”

刺目的白光一閃而逝，婦人猛地弓起腰身，發出一聲痛極的嘶吼。

老掌櫃帶著兩個學徒將湯藥強行灌入婦人口中，銀針入穴。

崔震想要上前阻攔，周圍原本麻木站立的數千災民卻在這一刻無聲地往前跨了一步，人牆密不透風地擋在了藥架前方。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婦人的高熱緩緩褪去，手腕上的災紋消散無蹤。

她活下來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伸出手，將掛在腰間的萬壽祈福符狠狠扯下扔進泥水裏，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上百個。

崔震臉色鐵青，自知彈壓不住民憤，咬牙撤退。

我吐出一口氣。

這一仗打贏了，隻要將這個法子傳遍京城，朝廷即便不賑災，百姓也能靠自救博一條生路。

就在此時，掌印太監疾馳而來：

“聖天子有旨！承天應命，貴妃崔氏腹中皇嗣降下祥瑞福澤，城外病婦已然受感化不藥而愈！”

“著，今夜慶功大宴之上，正式冊封貴妃崔氏為皇貴妃，代掌六宮事宜，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