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未亮,監正雇了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載著我直奔城東的杏林坊。
坊前排滿了麵色青紫的民夫,呻吟聲隔著整條長街都能聽見。
老掌櫃認出了監正,紅著眼將藥鬥拉開。
“大人,老朽這醫館裏不缺藥,可這些染了舊疾的苦命人,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連一勺苦湯藥灌下去都會燒穿腸胃啊!”
“朝廷不是連發了三年豐年賦稅嗎?官倉裏的陳糧呢?”
監正厲聲發問。
老掌櫃隻是苦澀地擺手,不敢再往下說。
我從領口解下一枚早已磨損的銅製私印,那是當年我入宮時齊肆給我的憑證,憑此印可調動京郊義倉裏我當年用私房填補的五萬石雜糧。
馬車趕到皇家永濟倉前,朱紅的大門緊緊閉合。
守倉的督運官一見我的私印,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裏,神色慌張。
“娘娘息怒,倉內的存糧上個月就已經徹底清空了,實在無糧可撥啊!”
話音未落,義倉西側的偏門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車轍碾壓聲。
數十輛蒙著厚重油布的大車正趁著夜色往皇城方向疾馳。
監正翻身下馬,拔出腰間佩劍直接挑斷了最前一輛大車的繩索。
厚木箱摔碎在石階上,滾出來的不是糧食,而是一排排用雪白的精米熬成濃漿、混著硝石碎屑壓製而成的萬壽慶典焰火。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米香。
崔寶鸞的兄長崔震從陰影裏走出來,衝著我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
“我當是誰在義倉前鬧事,原來是皇後娘娘。”
“這些焰火是聖上登基十周年的大軸戲,今夜子時要在承天門前親自點燃,以顯四海承平之象,娘娘莫非是想阻攔?”
我靠在車廂邊,看著那一箱箱被糟蹋得散發著甜香的白米,情緒翻湧。
“開倉熬粥。”
我看著崔震,聲音冰冷:
“把後麵的生米卸下來,就在義倉門前架起鐵鍋。”
宮人們照我的吩咐借鍋架火。
十幾個流民聞到了生米的香氣,眼神發直地往前挪動了幾步。
崔震拔刀指著圍攏上來的災民,厲聲嗬斥。
“全給我拿下!衝撞禦物者,格殺勿論!”
一個老人被拽住衣領,懷裏的空碗跌碎在地。
我推著輪椅擋在崔震的刀前。
“要帶他們走,便連我一起碾過去。”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認出車上的米袋,是義倉收糧時用的,議論聲從隊尾傳過來。
崔震握著刀柄的指節發白,終於敗下陣來。
“好,算娘娘威風。”
他陰鷙地掃了我一眼,翻身上馬。
“撤手!放糧!本統領現在就進宮麵聖,告皇後娘娘擅動禦用大典之物、煽動暴民造反!”
三口巨大的鐵鍋架在義倉門前,監正劈柴引火,將那些原本要用來製造虛假盛世的白米熬成了翻滾的白粥。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
被我帶出宮的小孩排在最前麵,接過第一碗熱粥後先給了自己的母親。
可就在那一碗米湯咽下不足半刻鐘,婦人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幹嘔,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烏黑的血塊從口鼻中湧出。
幼童撲在婦人身上,發出哭嚎。
“娘!娘你怎麼了!”
“皇後的粥裏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