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慶功宴前,皇後禮服送到了觀星殿。
鳳尾上的金線一層壓著一層,鋪開時,掩住了桌上的治災殘冊。
內侍替我拿開冊子,捧來加封詔書。
“陛下命娘娘親手為貴妃加封,好平息帝後失和的議論。”
我抬眸看著那名太監,聲音平靜:“我可以去。”
“但告訴齊肆,我要求暫緩慶典,將城內醫館與義倉交給監正調度,救百姓一命。”
太監輕蔑地扯了扯嘴角,將鳳袍重重放在石桌上,轉身離去。
不到半個時辰,侍衛包圍了觀星殿:
“奉皇上口諭,皇後屢次拿虛妄災情阻撓國之大典,捕風捉影,爭風吃醋,全無一國之母的容人之量。”
“即刻收回皇後鳳印與掌宮信物,命其在殿內閉門思過,何時想明白了,何時再著禮服前往太極殿赴宴!”
冰冷的純金鳳印被他們帶走。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翻箱倒櫃,沒從石凳上站起來一下。
等侍衛全部撤盡,我讓宮人取來鳳冠。
珠玉一顆顆拆下,落在托盤裏,聲音清脆。
我將托盤推給監正:
“這些東西在宮裏是點綴,拿到城外能換十萬斤糙米和三大車草藥。”
我展開那半卷搶出來的燒焦殘卷,用凍得青紫的手指握緊毛筆。
一筆一畫將後半部分的除名法陣與治災方劑默寫補全。
最後,我解下隨身佩戴了整整十年的鎮災師護身玉符,交到了他的手中。
“把它研磨成粉,化進藥湯裏,留給今夜那些撐不過第一道關口的重症病人。”
他神色鄭重地接下。
入夜,慶功宴開席,太極殿的樂聲斷斷續續傳來。
內侍監的小太監氣喘籲籲地最後一次跑進偏殿,站在台階下催促。
“陛下說,隻要娘娘肯向貴妃低頭,此前的事便當沒有發生。”
我將寫完的厚厚手劄合攏,用紅繩仔細係好,交到監正懷裏。
隨後,我轉過頭看著那個小太監,神色無悲無喜。
“去回齊肆的話,我當年答應他要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
太監愣了片刻,隨即冷哼著離去。
金殿裏,齊肆聽完回話,唇邊掠過冷意。
“不必再勸,她舍不得皇後之位,遲早會自己回來。”
崔寶鸞靠在他的懷裏,笑得嬌豔明媚,舉杯朝向滿殿朝臣與異邦使節。
“今夜皇嗣得天庇佑,我大齊必將千秋萬代,四海來朝!”
殿外,沉悶蒼涼的三更鼓聲,在這一刹那穿透雲霄。
整整十年,到期了。
我將歸鄉包袱放在膝頭,請監正推我出宮。
路過祈天殿時,殿門緊閉。
十年前,我就是從這扇門進去,將命燈交到齊肆手裏。
如今輪子碾過石磚,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宮門緩緩打開。
金殿上,齊肆舉杯,正要慶賀皇嗣福澤。
禦座上方盤旋十年的金色祥雲,忽然散盡。
大殿四壁鎏金的龍紋迅速失去光澤,露出腐朽的黴斑。
崔寶鸞席前的冬日牡丹,一朵接著一朵枯黑。
滿殿驚呼,酒爵傾倒的聲音此起彼伏。
齊肆厲聲叫來侍衛。
“去觀星殿把文溯雪給朕帶過來,立刻!”
守燈官連滾帶爬地撲在大殿光滑的青磚上:“報——啟稟陛下!”
“鎮災契消失了。”
“娘娘的本命燈,徹底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