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散後,裴定舟將我帶進屋裏。
“她老人家失了女兒,一時口不擇言,你別往心裏去。”
我看著袖口那道被指甲劃開的口子。
“為什麼不解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解釋什麼?”
“解釋我沒有趕蘇沁,解釋她這些年花的是我的嫁妝。”
“還有,我嫁你時,先夫人已經過世兩年。”
裴定舟沉默了一瞬。
“阿蘅的母親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
“為幾句閑話同她爭辯,值得嗎?”
我忽然笑了。
“所以她可以當著滿院子的人,說我趁先夫人屍骨未寒進門,說我苛待孤女。”
“我卻連一句不是都不能說?”
他眉頭皺起來。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那侯爺是什麼意思?”
裴定舟看著我,神色漸漸不耐。
“令儀,你如今有了身孕,何必事事較真。”
“沁兒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姑娘,你已經是侯府主母,還要同她爭什麼?”
我低下頭。
腹中忽然有些發緊。
這些話,我從前聽過許多遍。
我是主母,所以要讓。
她沒了姐姐,所以不能受委屈。
景琰沒了親娘,所以做什麼都情有可原。
裴定舟忘不了亡妻,所以我得陪著贖罪。
唯獨沒有人問過,我憑什麼。
我不是沒有父母疼。
也不是生來便該受這些的。
“侯爺。”
我抬頭問他。
“你說的五年,是不是永遠都熬不完?”
裴定舟怔住。
好一會兒,他才道:“你怎麼又提這個。”
我便不再問了。
原來隻有我記著。
我把五年當成盼頭,他卻連自己說過什麼,都不大記得。
那日之後,我不再往前院去。
景琰鬧著早用飯,我便叫自己的小廚房另做。
蘇沁來請安,話裏話外提起先夫人,我便說身子乏,請她回去。
裴定舟來看我,見我不哭不鬧,反倒鬆了口氣。
他以為這事過去了。
幾日後,他送來了那件雪狐裘。
“天氣還冷,披著吧。”
“往後你院裏的份例,也照舊添上。”
我看著那件狐裘,想起自己曾經有多盼著這句話。
可如今,竟沒有多少歡喜。
裴定舟在我身邊坐下,語氣也難得溫和。
“等孩子生下來,院子便重新修整一番。”
“你喜歡什麼,盡管叫人去辦。”
若是從前,單憑這幾句話,我便能將那些委屈盡數咽下。
我甚至會替他開脫。
侯府事務多,他不是不疼我,隻是顧不上。
可如今,我隻想起溫娘子說,孩子眼下最經不起折騰。
門簾忽然被掀開。
裴景琰衝進來,看見狐裘,臉立刻漲紅。
“我娘活著的時候,連一件像樣的冬衣都沒有!”
裴定舟按在狐裘上的手頓了頓。
我沒再等他開口。
“收回去吧。”
他看向我。
“令儀……”
“我自己有。”
衣箱裏,薑家昨日送來的狐裘還帶著淡淡的熏香。
比這件更厚,也更暖。
裴定舟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許久沒說話。
我攏好身上的衣裳。
“溫娘子說,我得尋個清靜地方養胎。”
“我想回薑家住些日子。”
這一回,他沒有立刻答應。
大約是我說得太平靜。
平靜得不像從前,受了委屈,等著他來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