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底，溫娘子再次替我診脈。

收回手時，她終於鬆了眉頭。

“比先前穩當些了。”

我問：“能坐車嗎？”

“城裏短途無妨，走慢些，別受涼。”

我點點頭。

當晚便讓晚晴收拾東西。

裴定舟已經答應讓我回薑家小住。

他答應得並不情願。

臨走前，還特意來了一趟。

“回去散散心也好。”

“景琰這邊，我會管教。沁兒也知道錯了，你不必總記著。”

我將一份賬冊交給晚晴，才抬頭應他。

“好。”

他似乎很滿意我的順從。

又道：“住上七八日，我便去接你。”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隻叫晚晴添茶。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替我將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後。

“等你回來，咱們好好過。”

我望著他。

這樣一句話，我等了五年。

如今聽見，竟隻覺得疲倦。

翌日清晨，陪嫁的車馬停在二門外。

裴定舟來送我時，看著一口口抬出去的箱子，笑了一聲。

“不過小住幾日，怎麼帶這樣多東西？”

“你慣用的都搬走了，回來用什麼？”

我看著他。

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他站在這裏，接過我的手。

說往後，這裏便是我的家。

“怕用不慣。”

我說。

他沒有多想，扶著我上了車。

手落在我小腹上時，聲音終於溫柔下來。

“好好養著，別再胡思亂想。”

我垂眼看了一會兒，將他的手輕輕挪開。

“侯爺回去吧。”

車簾落下。

馬車緩緩駛出侯府。

沒有人攔。

也沒有人知道，薑家已經替我請好了族中長輩。

這些日子核清的賬目、被挪走的嫁妝、府裏克扣份例的憑據，都先一步送回了家。

還有那封我寫了三遍的和離書。

尚未有他的落款。

但我會讓他落。

晚晴坐在我身旁，抱著裝契書的匣子，眼淚忽然掉下來。

“夫人，咱們還回來嗎？”

我掀開車簾一角。

侯府的門越來越遠。

門前那個人還站著，似乎篤定不過幾日，我便又會回到他身邊。

我放下簾子。

“不回了。”

……

裴定舟回到前院時，心情還算不錯。

薑令儀這些日子不大同他說話。

如今肯回娘家散心，總比悶在屋裏好。

等過幾日，他親自去接，再給她添些首飾。

從前也不是沒有鬧過別扭。

她總會心軟的。

裴景琰在書房裏等他。

“父親，她走了？”

裴定舟皺眉。

“那是你母親。”

孩子撇了撇嘴。

“我隻有一個母親。”

若是往常，聽見這話，裴定舟便不再說了。

今日不知怎麼，他想起臨上車前，薑令儀挪開他的手。

心裏忽然有些不舒服。

“往後不許再這樣說。”

裴景琰愣住。

裴定舟也沒有繼續訓斥，坐下翻起了公文。

到了用午飯的時候，他隨口問了一句：“夫人今日……”

話說到一半，才想起人已經走了。

桌上仍是慣常的幾道菜。

隻是那碟薑令儀總會叫人備下的醬筍，沒有送來。

他看了一眼，忽然沒了胃口。

午後，門房送來一張帖子。

薑家來人了。

他以為是薑令儀落下了什麼東西，隨口道：“請進來。”

進門的卻是薑家的老掌櫃。

對方行過禮，將一封文書放到案上。

“我家老爺請侯爺明日過府。”

裴定舟伸手去拿。

“可是令儀身子不適？”

“姑娘安好。”

老掌櫃頓了頓。

“是請侯爺過去，商議和離。”

裴定舟翻動紙頁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