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掌櫃第二日便來了。

帶著薑家的回信。

信是父親親筆寫的，隻有寥寥幾行。

末尾一句，我看了許久。

——薑家的女兒，不必拿嫁妝買一口安穩飯吃。

我將信折好。

“這些年，莊子和鋪麵往侯府填了多少銀子，勞您替我核清。”

“往後的進項，不必再送侯府。”

老掌櫃看了我一眼，眼眶有些紅。

“老爺早說過，這些產業是給姑娘傍身的，不是給旁人使喚的。”

我笑了笑。

可惜，這道理我如今才懂。

從前裴定舟說，侯府剛承了爵，處處都要用銀錢。

我便將產業交給府中代管。

想著既是夫妻，總不能分得太清。

後來我才發現，蘇沁每季的新衣、頭麵，景琰院裏換下來的器物，都有我的銀子。

唯獨我自己，請個女醫，還要先問一句，會不會叫侯爺為難。

如今不必問了。

老掌櫃將一份初核的流水放到桌上。

我翻了幾頁，指尖停住。

去年冬日，蘇沁製了三件皮裘。

同一個月，我院裏報上去的添炭銀子，卻被管事駁了回來。

理由是公中吃緊，請夫人體諒。

我合上賬冊。

“契書和印信，也一並收回來。”

老掌櫃應下，臨走前又道：“姑娘若想回家，家裏隨時備著車。”

我低頭摸了摸小腹。

“再等些日子。”

午後，我陪嫁的鋪麵送來幾匹料子。

晚晴才叫人搬進院子，外頭便鬧了起來。

一個婦人拄著杖，徑直闖進門。

“就是你，逼得我女兒沒了活路！”

我還沒來得及起身，她便抓住我的袖子。

“阿蘅屍骨未寒，你便占了她的位置，如今連她妹妹也容不下！”

是蘇蘅的母親。

院門外已經圍了不少下人。

裴定舟趕來時，婦人的手正往我臉上揮。

他一把攔住。

“您這是做什麼！”

蘇母見了他，哭得更厲害。

“你答應過阿蘅，會照顧沁兒！”

“如今這個女人扣了她的用度，還要將她趕出去，你也不管？”

蘇沁隨後進來，急急扶住母親。

“娘，別說了，不關嫂嫂的事。”

一句勸，倒像坐實了什麼。

院外有人低聲道：“怪不得蘇姑娘這兩日總哭。”

“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哪裏還容得下先夫人的娘家人。”

我將被扯亂的袖口理好。

“我沒有趕她。”

“我隻是收回了自己的陪嫁。”

蘇母又要撲過來。

蘇沁趕緊將她攔住，轉頭看向裴定舟。

“姐夫，娘自姐姐去後便常犯糊塗，聽不得這些。”

裴定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太熟悉了。

是要我再忍一回。

蘇沁扶著母親，哽咽著道：“往後的用度，我不要就是了。隻求嫂嫂給我們留幾分顏麵。”

我看向裴定舟。

隻要他一句話。

說銀子是我的。

說我並未趕人。

說我入府時，蘇蘅已經去世兩年，所謂屍骨未寒，根本無從談起。

可他隻是扶住蘇母。

“您放心。”

“沁兒在侯府，誰也不會委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