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桌上擺著一隻蓋碗。

蘇沁親手推到我麵前。

“聽說有孕的人喝這個最養身，我特意跟廚房學的。”

裴景琰難得替我拉開了椅子。

“快嘗嘗。”

我看著他，心裏微微一沉。

上回他這樣親近我，還是三年前。

那日他抱著書來，說學堂要辦家宴，請我以母親的身份過去。

我高興了一整夜。

怕給他丟臉，特意找出一身簇新的衣裳，又替他備了送先生的禮。

第二日到了才知道，蘇沁早坐在他身邊。

先生問起我是誰。

景琰往她身後一躲，說不認得。

蘇沁笑著解釋：“是家裏的繼夫人，許是聽錯了，以為今日也請她。”

滿堂的人看著我。

有人低聲道，繼室就是急著立威，連孩子都不肯放過。

我提著禮盒站在那裏。

進不得，也退不得。

回來後，我向裴定舟提起。

他卻說：“景琰還小，你何必急著叫他認你。”

後來，我再沒去過他的學堂。

蓋子被揭開。

一股濃重的羊乳膻味撲上來。

我的胃驟然一緊。

蘇沁拿起湯匙，笑著道：“廚房說，羊乳最補虛。”

我將碗推遠了些。

“多謝，隻是我喝不得這個。”

她的笑僵在臉上。

“嫂嫂還在怪早上的事？”

“不是。”

我壓下喉間的惡心。

“我聞見羊乳便會吐，溫娘子交代過，眼下不可再傷脾胃。”

從前不是這樣。

剛嫁來時，府中說要節儉，我院裏的葷食便常常減半。

莊上送來的羊乳不算在份例裏。

為了省些銀錢，也為了不叫裴定舟覺得我嬌氣，我喝了兩年。

後來一聞見那股味道，胃裏便翻江倒海。

裴定舟知道。

有一回我吐得站不穩，還是他扶我回的屋。

此刻，他看著那碗羊乳，嘴唇動了動。

蘇沁低下頭，輕輕歎氣。

“姐姐當年在軍府，想喝一口這樣的東西都沒有。”

裴景琰立刻紅了眼。

“我娘沒有的，她倒嫌不好！”

裴定舟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他拿起湯匙，擱進我手裏。

“令儀，不過一碗羊乳。”

“沁兒也是好意，你何必叫她下不來台。”

我看著他。

“侯爺知道，我喝了會吐。”

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少喝幾口，總不至於如此。”

屋裏靜下來。

三個人，都等著我低頭。

這些年，他們說先夫人沒穿過好衣裳，我便將新裁的衣裳收起來。

說她沒戴過貴重首飾，我便將陪嫁的頭麵借給蘇沁。

如今連我吃不下的東西，也得因為她從前沒有，感恩戴德地咽下去。

我將湯匙放回碗裏。

“不喝。”

裴定舟皺眉。

我扶著桌沿站起來，還沒走到門邊，便忍不住幹嘔。

晚晴趕緊過來扶我。

身後，景琰小聲嘀咕：“還沒喝呢，就裝成這樣。”

裴定舟沒有斥責他。

我扶在門框上的手，慢慢收緊。

回屋後，我吐得眼前發黑。

晚晴端來清水，急得掉淚。

“夫人，咱們何苦受這個罪。”

我漱了口，靠著軟枕坐了許久。

然後讓她取來紙筆。

“給薑家的老掌櫃送封信。”

“請他明日來見我。”

晚晴愣住。

這五年，我怕娘家擔心，報回去的從來都是平安。

她問：“夫人要寫什麼？”

我握穩了筆。

“寫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