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接下來幾天，我守著阿糯按時吃藥，她總算不再吐瀉，也漸漸肯吃些粥飯。

轉眼到了嫡姐忌辰。

謝懷鈞命人來傳話，說全家都要去家廟上香。

我看著女兒尚未恢複血色的小臉，回道：

“阿糯還病著，我留下照顧她。”

來傳話的管家麵露難色。

“侯爺說，車裏備了軟褥，姑娘過去也有地方歇息。先夫人一年隻這一次祭禮，夫人不好缺席。”

我沒再說什麼。

臨出門前，將路引和銀票貼身收好。

到了家廟，母親已經等在殿外。

她拉過謝明川問長問短，見到我懷裏的阿糯，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怎麼瘦成這樣？”

“前幾日吃壞了東西。”

“孩子脾胃弱，你做母親的，吃食上更該仔細。”

我低頭看著阿糯，沒有接話。

上完香，我讓安荷先抱阿糯去廂房歇著，自己留下整理供品。

謝懷鈞陪著母親去了側殿，賀明英也跟在一旁。

殿裏隻剩我和謝明川。

他站在供桌前，伸手去撥燭芯，將一截細木條湊到火上。

我放下香盒。

“明川，別動燭火。”

他沒理我，眼看木條燃了起來，我上前一步，聲音重了些。

“放下！”

他猛地回頭，往後退時，正撞上我伸出去的手。

我腳下不穩，腰撞在供桌邊。

燭台晃了兩下，倒向牌位。

火苗一下躥上旁邊垂著的絹帛。

我忙伸手去撲，謝明川卻尖叫起來。

賀明英先衝進門，扯下絹帛，用袖子壓住火。

等火滅了，嫡姐的牌位右下角已經焦黑。

她的指尖也燙紅了一片。

謝明川撲進她懷裏，放聲大哭。

“姨母推倒了燭台！”

“她不想讓我給娘上香，她要燒了我娘的牌位！”

我僵在原地。

母親聞聲趕來，看見牌位，眼圈立刻紅了。

“靜宜，你這是做什麼？”

“是明川在玩火，我去攔他——”

“你胡說！”

謝明川哭著打斷我。

“我在跟娘說話，你過來就推桌子！”

母親將他拉到身邊，心疼地擦著眼淚。

“他想他娘，有什麼錯？”

“靜宜，你心裏再委屈，也不能拿你姐姐的牌位撒氣。”

我看向謝懷鈞。

他站在供桌前，盯著那塊燒焦的地方，臉色越來越沉。

“靜宜，前幾日的事，你心裏有怨，可以同我說。”

“可她是你嫡姐，也是明川的母親。你不該動她的牌位。”

我望著他，慢慢收回了手。

他沉聲吩咐：

“你今日留在家廟思過，靜一靜心。”

賀明英上前勸道：

“侯爺，夫人還要照顧阿糯，不如讓她回去，給亦姝抄幾卷經書便罷了。”

謝明川聞言掙開母親，

“不行！她要跪三天！”

他撒潑似的跺著腳，“我要罰姨母跪在這裏三天！不然娘在天上不會原諒她的！”

母親彎腰抱住他，抬頭看向謝懷鈞。

“亡者為大。若連這事都輕輕放過，往後誰還將亦姝放在眼裏？”

謝懷鈞沉默片刻。

“既如此，你便在家廟思過三日，好好反省自己的過錯。”

我隻問他：

“阿糯怎麼辦？”

“府裏有乳母，有丫鬟，難道少了你，便照顧不了一個孩子？”

我沒有再爭。

馬車一輛輛離開。

方才還擠滿人的殿前，很快隻剩下我。

入夜後，禪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安荷抱著阿糯，摸黑趕了過來。

“夫人……” 安荷聲音發顫，眼眶通紅，

“您走後，姑娘一直找娘。奴婢去請示侯爺，他正陪著大公子，叫奴婢別去煩他。”

“滿府都忙著哄大公子，連姑娘的藥都沒人去煎。”

她聲音哽住。

“奴婢實在不敢把姑娘交給旁人，就抱著她來了。”

我伸手接過阿糯。

孩子臉冰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夢裏都在小聲喊娘。

我替阿糯裹緊披風，低聲對安荷道：“走。”

禪房後有一扇偏僻的小門，是家廟雜役出入的通道。

我抱著阿糯，踩著滿地碎石子，一步步往山下走。

夜色濃重，山風呼嘯，可我心裏卻前所未有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