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罰許靜宜在家廟思過，謝懷鈞並未放在心上。

這些年，她從未真正同他鬧過。

明川不肯叫母親，她便應著姨母；明川不許她住正院，她便搬進偏院。

即便有了阿糯，她也總說孩子小，不必事事計較。

這一次，無非是女兒病了，她心裏不痛快。

等在家廟靜上幾日，自然就好了。

回府當晚，管家來問，要不要給夫人送些衣物。

謝懷鈞正在看軍報，頭也沒抬。

“家廟又不是沒有被褥。”

“讓她好好想想，錯在哪裏。”

管家應聲退下。

後來安荷抱著阿糯來尋他，他也隻隔著門說了一句：

“姑娘哭了便哄，什麼事都要來問我？”

屋裏的謝明川還攥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爹，姨母是不是還生我的氣？”

“她是長輩，不會同你計較。”

接下來兩日，邊防軍報接連送來。

他白日在書房議事，夜裏又要去看謝明川，竟沒有再想起家廟裏的妻子。

直到第三日傍晚，賀明英來送文書，隨口問了一句：

“夫人今日該回來了吧？”

謝懷鈞擱下筆。

窗外天色已暗。

他這才想起來，許靜宜已經在山上待了三日。

原本隻打算派輛車去接，臨出門時，他卻又改了主意。

“備馬，我親自去。”

她見他親自來，想來也該消氣了。

山路不好走，到了家廟，最後一縷天光已經落下。

守門的老雜役見他來，連忙行禮。

謝懷鈞徑直問：

“夫人在哪間禪房？”

老雜役指了方向，又遲疑著道：

“小的這兩日送飯，夫人一直沒應門……”

謝懷鈞腳步一頓。

隨即皺起眉。

竟還在賭氣。

他推開禪房的門，剛要喚她，聲音便停在了喉間。

屋裏沒有人。

床上的被褥疊得齊整，桌上放著一碗早已幹硬的粥。

窗戶緊閉，空氣裏隻有一股冷清的香灰味。

“靜宜？”

無人應答。

他走進內室，又繞到窗邊，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隨從在供桌下找到一張折好的短箋。

“侯爺，這裏有信。”

謝懷鈞接過。

紙上隻有兩行字。

“六年緣盡。”

“此生不複相見。”

他盯著那八個字，指節一點點收緊。

片刻後，短箋被攥成一團。

“胡鬧！”

他轉身便往外走。

“回府。”

許靜宜能去哪裏？

除了侯府，便隻有許家。

難不成她以為跑回娘家，便能逼他低頭？

回府後，他先派人去許家問，又讓管家將偏院的人都叫來。

“夫人何時回來的？”

管家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夫人……未曾回來。”

謝懷鈞抬眼。

“那姑娘呢？”

屋裏沒人敢應。

過了許久，一個婆子才跪下去。

“夫人留在家廟那晚，安荷便抱著姑娘出府了，說去尋夫人。奴婢以為侯爺知道……”

謝懷鈞臉色一白，他顧不上再問，大步去了偏院。

門一推開，冷風迎麵撲來。

他從前嫌這院子小，來得也少，如今才發現，屋裏原來沒有多少東西。

衣櫃空了大半。

許靜宜常穿的衣裳不見了，阿糯的小鞋子也少了幾雙。

妝奩裏，她生母留下的首飾全沒了。

隻有他送過的幾支釵子，整整齊齊擺在鏡前。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支。

那是她生下阿糯後，他命人從庫房裏隨手挑的。

她當時笑著收下，還問他戴著好不好看。

他卻忙著去看明川，連頭都沒回。

謝懷鈞握著那支釵，忽然覺得屋裏冷得厲害。

她不是回娘家賭氣。

她連女兒的冬衣都帶走了。

她是早就打算，不再回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侯爺，許家說夫人沒去過。”

“去找。”

“城門、碼頭、驛站，所有能出城的地方，都給我查！”

隨從遲疑著問：

“若夫人已經出城……”

謝懷鈞手中的釵尖紮進掌心。

他卻像沒有察覺。

“那就沿路找。”

“把她們母女，給我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