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婚紙，站在府衙外的街心，愣了許久。

來時，我還怕這樁婚事難斷。

如今才知道，根本沒有什麼可斷。

出了府衙，晨風吹得眼眶發澀。

我站了片刻，轉身拐進旁邊的路引司，買了一張七日後去往江南的官憑路引。 阿糯身子弱，經不起倉促趕路。

七日，足夠我收拾好一切，帶著她離開這座侯府。

我回到偏院時，阿糯還睡著。

安荷接過我脫下的披風，低聲道：

“侯爺回府了，方才前院有人來問，姑娘昨夜是不是請了大夫。”

我點點頭，將路引收進妝奩底下。

沒過多久，謝懷鈞便進了門。

他還穿著出門時的衣裳，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阿糯的額頭。

“夜裏發熱了？”

“嗯，天亮才退。”

他轉過頭，眉間帶著責備。

“這麼大的事，怎麼不遣人告訴我？”

我不是沒有差人喊過。

阿糯周歲那年。

也是半夜發熱。

孩子燒得渾身滾燙，喝進去的藥全吐了出來。

我慌得沒了主意，抱著阿糯冒雨去主院尋他。

管家攔在門外，說大公子剛睡下。

侯爺吩咐了，誰也不許驚擾。

我站在簷下，求他進去通傳一聲。

裏頭卻先傳來謝懷鈞的聲音。

“靜宜，明川今日哭了半宿，好容易睡著。阿糯病了便去請大夫，你來找我又有何用？”

後來，我抱著孩子回了偏院。

淋濕的裙擺一路滴著水。

如今他說，怎麼不告訴他。

我收回目光。

“已經請過大夫了，不妨事。”

謝懷鈞似乎還等著我說什麼。

可我隻是坐到床邊，替阿糯掖好被角。

他站了一會兒，語氣緩下來。

“昨日明川也嚇著了，賀將軍勸了許久，才肯在她府上住下。”

“我今日還有軍務，等晚上過來，陪你們用飯。”

見我沒應，他又道：

“將阿糯的生辰補上。”

“不必……”

話沒說完，掌心忽然被輕輕撓了一下。

阿糯不知何時醒了。

她躺在枕上，偷偷望著床前的人。

謝懷鈞俯下身。

“阿糯醒了？還疼不疼？”

她搖頭，小聲開口：

“爹爹，晚上能吃長壽麵嗎？”

謝懷鈞怔了一下。

“自然能。”

阿糯攥著我的手，慢慢鬆開了。

“那我等爹爹。”

我喉間一澀，拒絕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謝懷鈞摸了摸她的頭。

“乖，爹忙完就來。”

他走後，阿糯肯多喝半碗粥了。

喝藥時雖然皺著小臉，也沒有躲。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我親自去小廚房煮了兩碗長壽麵。

阿糯早早搬了小矮凳，坐在院門口的台階上。

隔一會兒就踮著腳往外望，扯著安荷的袖子小聲問：

“安荷姐姐，爹怎麼還不來呀？”

安荷蹲下來哄她：

“快了快了，侯爺忙完公事就來陪姑娘了。”

天一點點黑透了。

院裏的羊角燈籠都點上了，石桌上的麵漸漸失了熱氣，油都凝在了一起。

阿糯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還在強撐著不肯進屋。

我走過去蹲下身，剛想哄她先進去吃，院門外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阿糯眼睛一亮，掙脫我的手就往前跑：“爹！”

跑近了才看清，是謝懷鈞身邊的長隨小廝。

他躬身行了個禮：

“夫人，姑娘。侯爺打發小的過來傳話，說大公子在賀府鬧著不肯睡，侯爺過去接了，今晚就不過來了，叫你們不必等。”

話音落下，阿糯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慢慢低下頭，小手死死攥著衣角，沒哭也沒鬧，隻是很小聲地 “哦” 了一聲。

果然。

又是這樣。

我抱著阿糯回了內室，開門見山道：

“阿糯，娘帶你離開侯府，以後就我們娘倆過日子，好不好？”

阿糯眼裏還掛著沒掉的淚：

“以後……不用再把東西都讓給哥哥，也不用怕惹爹生氣了？”

“不用了。”

我搖了搖頭，“以後你的東西沒人搶，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我跟娘走！”

她撲進我懷裏，“隻要有娘在，去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