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嫡姐去世後，我嫁進侯府做了繼室。

成婚那日，外甥謝明川抱著姐姐的牌位，不肯讓我站在侯爺身邊。

“這是我娘的位置。”

我下意識看向丈夫謝懷鈞。

他沒有替我說話，隻讓我換個位置。

“孩子才沒了娘，你是親姨母，多讓著他些。”

此後六年，謝明川不肯改口，我便一直是姨母。

他不許旁人動姐姐的舊院，我便住進偏院。

後來，我有了女兒。

他不喜歡妹妹，我便抱著女兒避開；

他見不得父親疼她，我便教女兒不要總往父親跟前去。

直到女兒三歲生辰，他推倒了她。

隻因為侯爺答應帶她去看一次花燈。

“我娘活著的時候，爹從沒陪過她，憑什麼陪你！”

我抱起磕破額頭的女兒，看向丈夫。

他卻先將哭泣的長子摟進懷裏。

“你別同他計較。”

女兒疼得發抖，還在小聲認錯。

“爹，我不去了，你別生氣，哥哥也別生氣。”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教她懂事了。

我拿帕子壓住女兒的傷口，聲音都在抖。

“去請大夫。”

丫鬟慌忙跑出去。

我抬起頭，看向被謝懷鈞護在懷裏的謝明川。

“你過來，給妹妹道歉。”

謝明川立刻扯緊父親的袖子，不肯低頭。

謝懷鈞拍了拍他的背，看向我，眉頭微皺。

“靜宜，明川也不是故意的，你別同他計較。”

懷裏的女兒往我肩上伏了伏，“娘，我不疼，算了。”

她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等下爹不高興了。”

我低頭看她。

她額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卻隻惦記著父親是不是生氣了。

我心口一陣酸澀。

當初嫁給謝懷鈞做續弦，本就情非我意。

是嫡母拉著我的手，紅著眼眶勸我。

說明川年幼喪母可憐，我是親姨母，嫁過去總比外人疼他；

又說嫡姐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兒子，特意留下遺言要我照拂。

我本也沒指望什麼。

隻當是替姐姐守著孩子，守著這侯府的後宅，安安分分過完這一生便罷了。

可謝懷鈞卻對我處處照料。

我去家廟祈福染了風寒，他便遣人送了名貴的藥材和暖爐過來。

我去侯府看明川，管事婆子嚼舌根笑我庶女攀高枝。

他議事歸來撞見，當即下令罰了下人，轉頭溫聲讓我別往心裏去。一樁樁，一件件，我竟真的動了心。以為他雖念著亡妻，心裏終究有我幾分位置。

於是這六年來，我處處退讓，事事周全。

直到方才我才徹底看清，在他心裏，我和我的女兒，永遠都要排在他亡妻和長子後麵。

我抱緊了阿糯，抬眸看向謝懷鈞。

“就因為阿糯盼著跟自己的爹逛一次燈市，便要挨這一下。”

“謝懷鈞，你告訴我，往後她是不是連靠近你都不行了？”

他一怔。

像是沒料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也對，從前哪一次不是我主動退讓。

阿糯周歲抓周時，東西都擺好了，謝明川卻突然將整張桌子都掀了。

是我笑著打圓場，說孩子還小不急，親手把抓周的東西一件件收了起來。

前幾日他從江南回來，給阿糯帶了隻兔子燈，明川見了不高興，摔了門回屋。

也是我把燈收進櫃子，跟他說孩子還小，不急著玩。

謝懷鈞心頭一滯，終於鬆開長子。

“明川，去給妹妹道歉。”

謝明川愣住了，癟著嘴不肯動。

“給你妹妹認錯。” 謝懷鈞的聲音冷了幾分，“推傷了人，本就是你的不對。”

我心裏微動。

我以為今日，至少能給孩子討回一句公道。

恰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道女聲。

“這是怎麼了？”

賀明英走了進來。

她是我嫡姐許亦姝的閨中密友，如今的鎮北將軍。

今日是約了謝懷鈞商議邊防布防的軍務。

謝明川像是見了救星，轉身就撲了過去。

“賀姨！”

他埋在賀明英懷裏，

“爹為了妹妹罵我……他是不是有了新女兒，就不要我，也忘了我娘了？”

賀明英將文書交給身邊侍從，蹲下替他理了理衣領。

“慢慢說，別哭。”

聽完緣由，她輕輕歎氣：

“我來時經過街市，瞧見有人在賣花燈，還想起亦姝從前說過，也盼侯爺陪她去看一回。”

“孩子多半也記著，心裏過不去。”

謝明川抱緊謝懷鈞的胳膊。

“爹，你是不是有了妹妹，就不要我，也不記得我娘了？”第二章

謝懷鈞蹲下身，替他理好扯亂的衣領。

“爹沒有忘。”

又是這樣。

隻要提起姐姐，眼前的事便不必再論對錯。

我忍住喉間的澀意。

“他想念母親，我從未攔過。”

“可他推傷了妹妹，難道不該認錯？”

賀明英上前一步：

“夫人，我不是這樣意思。”

“隻是明川眼下正覺得父親不要他了，這時候再逼著他向妹妹低頭，怕是往後更容不下妹妹。”

她頓了頓，開口提議道：

“不如這樣，我帶他去我府上住兩日，營裏新來了一批小馬駒，帶他去騎騎馬散散心。等他這股擰勁兒過了，再慢慢教他認錯。”

末了，她看向謝懷鈞：

“也省得你夾在中間，一邊是軍務一邊是家事，兩頭分心。”

謝懷鈞站起身。

“就這麼辦吧。”

他看向我懷裏的女兒，語氣軟了些。

“你先帶阿糯回去，大夫該到了。”

女兒在我懷裏輕輕抽了一口氣。

我沒再爭，抱著她轉身離開。

身後，謝懷鈞似乎鬆了口氣。

“你賀姨特意來看你，不要哭了。”

回到偏院，大夫已經候著了。

直到大夫上完藥，阿糯才小聲問我：

“娘，我以後都不找爹了，也不要花燈了。”

“這樣，哥哥是不是就不生氣了？賀姨是不是也不會覺得我不懂事了？”

她的眼神裏滿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像極了這六年裏，處處退讓的我自己。

原來我這些年的隱忍和懂事，沒換來謝明川半分體諒。

反倒先教會了我三歲的女兒，把所有的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我將她攬進懷裏。

“不是你的錯。”

“想讓爹陪你看花燈，沒有錯；喜歡兔子燈，也沒有錯。”

“是哥哥不該推你。”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抱住我的脖子，哭出了聲。

晚些時候，謝懷鈞派人送來一盒傷藥。

傳話的婆子說：

“侯爺讓夫人寬心，莫再為今日的事計較。等大公子心情好些，定會補姑娘一次出遊。”

我看了眼床上睡熟的女兒。

她臉上還掛著淚痕，睡夢中也攥著我的衣角。

“知道了。”

我收下藥，讓人退了出去。

沒有追問他何時來，也沒有問明川幾時才能心情好。

夜深後，我叫來陪嫁的貼身丫鬟安荷。

她是我從娘家帶出來的舊人，是這侯府深宅裏我唯一信得過的人。

“你私下清點我的嫁妝，現銀、首飾，還有姑娘日常用的東西，能帶走的，都理出來。”

安荷怔住，眼底滿是錯愕。

“夫人，這是要做什麼？”

我替女兒掖好被角，將她露在外麵的小手輕輕放進被中。

我聲音很輕，卻字字篤定

“我要和離，帶阿糯離開。”

安荷眼圈一下紅了。

她沒再勸，隻用力點了點頭。

後半夜，阿糯發起了低熱，嘴裏含含糊糊地喊娘。

我伸手一摸，掌心燙得發慌。

安荷披上衣裳。

“奴婢去前院請侯爺。”

“不必。”

我擰了帕子，貼在阿糯額上。

“去請今日的大夫，讓車夫快些。”

安荷看了我一眼，轉身跑了出去。

從前阿糯打個噴嚏，我都忍不住要遣人去前院報信，總盼著謝懷鈞能抽空來看一眼。

可現在想來，隻覺得荒唐可笑。

大夫趕到時，阿糯還在低聲哼疼。

他拆開紗布，重新查看傷口。

我盯著他的手，問：

“額上會不會留疤？”

“傷口不算深，仔細養著，莫讓她抓撓。眼下先退熱，若再燒起來，立刻來尋我。”

我一一記下，親手喂她喝了藥。

直到天邊泛白，阿糯的熱意才漸漸退去。

我換下沾血的衣裳，從妝奩最底下取出了婚契。

趁著府裏下人都沒醒透，從角門出了侯府。

府衙的差役接過我遞上去的和離書與婚契，翻了半晌檔冊，又抬眼反複打量了我幾遍，最後把東西推了回來。

“夫人，這婚契沒蓋官府印信，沒入檔冊，不作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