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昭華踩著繡花軟底鞋走了進來。
鬥篷的兜帽褪下,露出一張嬌豔精致的臉。
她生得極美,眉宇間帶著將門虎女特有的英氣與矜貴。
兩個膀大腰圓的隨身婆子守在門外,將窄小的巷口堵得嚴嚴實實。
“陸少夫人金枝玉葉,怎麼親自踏足這汙穢之地?”
我沒有起身行禮,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陸昭華打量著破敗的土牆和漏光的屋頂,眼中閃過一絲居高臨下的悲憫。
“我來看看,能讓周淮念念不忘六年的女人,究竟生得什麼模樣。”
她在石桌旁停下,伸出一根戴著白玉護甲的手指,嫌惡地拂了拂石凳上的灰塵,終究沒有坐下。
“原本以為是個傾國傾城的絕色,今日一見,不過爾爾。”
“麵黃肌瘦,手上滿是老繭。”
“沈姑娘,這六年,你過得很苦吧?”
我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掌。
上麵滿是當年替周淮縫製戰甲、洗滌血衣留下的凍瘡疤痕。
“比不得少夫人含著金湯匙出生。”
陸昭華輕笑了一聲。
她轉動著腕上的赤金絞絲鐲,那是周淮昨日入宮領賞後,特意求陛下賞賜給她的。
“周淮是個有野心的男人。”
“六年前他落魄,你給他一口飯吃,他許你正妻之位,那是交易。”
“如今他位列中軍,需要我父帥的兵權鋪路,他娶我執掌中饋,這也是交易。”
“沈姑娘,你錯就錯在,把男人的交易,當成了男女之間的情愛。”
字字誅心。
可我的心早已是一片焦土,燒不出半點波瀾。
“少夫人今日親自前來,就是為了同我說這些大道理?”
陸昭華收斂了笑意。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刺骨的陰冷。
“我是來救你一命的。”
我挑眉看她。
陸昭華壓低聲音道:
“你以為歸安伯為何年過五旬,還要納你一個和離過的婦人做妾?”
“當年平定南疆,歸安伯的長子戰死,大帥為了安撫他,許諾將下一任中軍都督的位子留給伯府。”
“可周淮橫空出世,憑著軍功硬生生搶了原本屬於伯府的兵權。”
“伯爺恨透了周淮,也恨透了我們帥府。”
我的心微微一沉。
陸昭華滿意地看著我的神色變化,繼續說道:
“周淮把你送過去,名義上是賠罪結盟,實際上,是把你當成一塊堵人嘴的肉,扔進了惡狼嘴裏。”
“歸安伯府後院那個枯井裏,已經填了三個妾室的屍骨。”
“你進去了,能活過三個月,都算你命大。”
冷風刮過院子,枯枝在風中發出淒厲的嗚咽。
我忽然笑了。
“少夫人既然知道這是火坑,為何不在周淮麵前拆穿他?”
“你若不願,這樁婚事成不了。”
陸昭華揚起下巴,神情傲然。
“我為何要拆穿?”
“周淮需要兵權,我需要一個聽話能幹的夫君。”
“你若是留在京城,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刺,也是我和他之間拔不掉的隔閡。”
“隻有你死了,死在歸安伯府的後院,周淮才能徹底斬斷過去的泥淖,安安心心做我帥府的女婿。”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銀錁子,扔在石桌上。
“我來,是給你指條明路。”
“今夜亥時,城西角門會有一輛馬車。”
“你拿著這銀子遠走高飛,去江南,去塞北,隱姓埋名過一輩子。”
“如何?”
我看著那枚銀錁子,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少夫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我若逃了,周淮抗旨不遵,歸安伯雷霆震怒,大帥便能以管教不嚴為由,徹底收回周淮手中的先鋒營兵權。”
“到那時,周淮除了依附帥府做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陸昭華的臉色驟然變了。
那雙原本高傲的眸子裏,第一次露出了森寒的殺機。
“沈苓,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要聰明。”
“可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院門處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周淮不知何時折返了回來,麵色陰沉地立在巷口。
“昭華,你怎麼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