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陸昭華眼中的殺意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她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了嬌柔得體的淺笑，快步迎向周淮。

“將軍怎麼又回來了？”

“我方才在府裏清點添妝，總覺得兩匹雲錦薄了些，便親自送來一對玉如意，順便替將軍寬慰寬慰沈姑娘。”

周淮的神色緩和下來。

他攬住陸昭華的肩膀，語氣中滿是疼惜。

“這些粗活讓下人來做便是，陋院汙穢，仔細臟了你的衣裳。”

陸昭華順從地倚在周淮懷裏，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沈姑娘是個極懂事的，方才還同我說，定會好好伺候伯爺，不負將軍的期望。”

周淮聞言，目光落在我臉上。

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乎想探尋我究竟聽到了什麼。

我靜靜地坐在石凳上，垂著眼簾，一言不發。

周淮輕輕拍了拍陸昭華的手背。

“昭華，你先回馬車上等我，我同阿苓交代兩句宗族的事。”

陸昭華乖巧地點了點頭。

“將軍快些，父親還在府中等您商議中軍布防的大事呢。”

她帶著婆子款步離去。

狹窄的陋院裏，隻剩下我和周淮兩個人。

風停了，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周淮走到我麵前，聲音低沉：

“昭華方才同你說了什麼？”

“她說歸安伯府是個吃人的地方，我去了活不成。”

我平靜地陳述。

周淮的眉頭猛地一跳，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她那是婦人之見，嚇唬你的。”

“伯爺雖性格剛烈，但你是朝廷欽賜的五品誥命，他絕不敢明著苛待你。”

“阿苓，你信我。”

“信你什麼？”我抬起頭，“信你用我的命，去換你中軍的帥印？”

周淮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

他眼中閃過一絲狼狽與惱怒，壓低聲音低吼：

“沈苓！天下初定，朝中局勢瞬息萬變，你以為我容易嗎？！”

“我從死人堆裏爬出來，身上中了十七處刀傷，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個位子！”

“我若坐不穩中軍，當年的仇人就會反撲過來，把我和沈家碾得粉身碎骨！”

“我讓你去伯府，隻是權宜之計！”

“等我徹底執掌兵權，收服各路將領，我自會找個由頭將你接出來，給你一生榮華！”

他的聲音在破敗的院落裏回蕩，帶著歇斯底裏的辯解。

六年夫妻。

我從未見過他這副麵目猙獰的模樣。

當年那個在雪夜裏，寧願自己挨凍也要把半塊冷饃塞進我手裏的少年，終究是死在了權力的血海裏。

“周淮。”

我打斷了他的低吼。

“你放心，後日一早，我會上花轎。”

周淮所有的辯解卡在了喉嚨裏。

他愣愣地看著我，仿佛不敢相信我居然如此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

“阿苓......你......你答應了？”

“答應了。”

我看著他，“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周淮眼中的狂喜與釋然幾乎掩飾不住。

他連忙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放在石桌上。

“這些銀子你貼身收著，到了伯府，該打點的地方不要省。”

“阿苓，你的大恩，我周淮這輩子結草銜草，定當厚報！”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沒有回頭。

夕陽的餘暉將整座陋院染成血一般的暗紅。

我走進昏暗的屋子，點燃了桌上唯一的一支白燭。

窗台上落滿了灰塵。

我拿出那隻粗瓷小瓶，拔開塞子。

無色無味的藥液在燭光下微微蕩漾。

鶴頂紅，見血封喉，不出半刻，心脈俱斷。

六年前，沈家後院桃花盛開，周淮跪在青石板上對我說：

“阿苓，待我功成名就，定以八抬大轎，十裏紅妝迎你為正妻。”

六年後，城南陋院雜草叢生，滿城喜樂聲中，一頂青色小轎正等著將我抬進側門做妾。

三日後的清晨。

天剛蒙蒙亮，外麵便響起了稀稀拉拉的嗩呐聲。

做妾是不能吹大銅號的，隻有兩支淒厲的短嗩呐，在巷子裏尖銳地回蕩。

母親崔氏天沒亮就來了，紅光滿麵地替我換上一身暗紅色的綢緞吉服。

連正紅色都不配穿。

弟弟沈廷已經換上了嶄新的百戶官服，在院子裏威風凜凜地指揮著伯府的轎夫。

“都小心著點！我姐可是從五品的誥命！”

周淮騎著高頭大馬停在巷口，遠遠地看著，沒有靠近。

他今日要陪著大帥巡營，順路來送我一程。

喜婆掀開簾子，催促道：“時辰到了，沈姨娘，起轎吧！”

母親抹著沒有眼淚的眼角，推著我跨過門檻。

“閨女，到了伯府，多長個心眼，一家人的前程全靠你了。”

我沒有回頭看他們任何人一眼。

踩著冰涼的落葉，我一步一步，走進了那頂逼仄昏暗的二人小轎。

轎簾垂下，遮斷了所有的天光。

外麵傳來了轎夫起轎的號子聲，嗩呐聲尖銳刺耳，伴隨著沈廷得意的笑聲。

轎子劇烈地顛簸起來。

我從寬大的袖袍深處，摸出了那隻冰涼的瓷瓶。

拔開瓶塞，我仰起頭，將那一整瓶鶴頂紅盡數咽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