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你發什麼呆呢?快給我開門啊!”
門被拍得震天響。
我將瓷瓶收回袖中,起身去拉開門閂。
我那十七歲的弟弟沈廷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他身上穿著簇新的緞麵長衫,領口歪斜著,滿身都是劣質脂粉與酒氣。
在他身後,跟著我的母親崔氏。
崔氏挽著婦人髻,臉上堆滿了笑,眼角卻掛著虛浮的淚痕。
“廷兒,你慢著點,毛手毛腳的像什麼樣子!”
崔氏嘴上斥責,手卻小心翼翼地護著沈廷的後背,生怕他被門檻絆倒。
沈廷一進院子,目光就落在了石桌上的聘禮箱子上。
他眼睛一亮,撲上去一把掀開箱蓋。
紅綢之下,整整齊齊碼著十二錠雪花銀,還有幾件赤金首飾。
“娘!你快看!伯府出手果然闊綽!”
沈廷抓起一錠銀子在袖子上蹭了蹭,滿臉都是貪婪的興奮。
“姐,周大哥......不對,周將軍方才派人給我送了信。”
“隻要你後日順順當當地坐上伯府的花轎,中軍斥候營的百戶位子,立刻就是我的了!”
我看著他,低聲問:
“百戶的缺,是用你親姐姐做妾換來的,你拿著安心嗎?”
沈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隨即,他不滿地撇了撇嘴,將銀錠扔回箱子裏,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姐,你這話說的可就誅心了。”
“歸安伯是什麼身份?那是跟大帥平起平坐的元老!”
“你跟了周將軍六年,名分名分撈不著,孩子也沒生出一個,如今周將軍娶了大帥義女,你還能有什麼指望?”
“去伯府做個享福的姨娘,穿金戴銀,還有五品誥命,怎麼就算委屈你了?”
崔氏連忙上前,一把將沈廷拉到身後,嗔怪地拍了他一巴掌。
“你少說兩句,你姐心裏正難受呢。”
崔氏轉過頭,拉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滿是汗漬,黏膩得令人作嘔。
“阿苓啊,你別聽你弟弟渾說。”
“娘知道你心裏苦。”
“可你爹在縣衙當了半輩子主簿,受盡了窩囊氣,如今全家就指望廷兒能掙個前程。”
“廷兒有了官身,咱們沈家才能改換門庭啊。”
我抽回自己的手。
“六年前,周淮流落街頭,是你們嫌他罪臣之後,不許他進門。”
“是我拿自己的私房錢給他租房子、買筆墨。”
“他去投軍,是我典當了母親留給我的整套金頭麵,替他打點軍前效力的門路。”
“那六年裏,沈家可曾出過一文錢?”
崔氏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她訕訕地絞著手裏的帕子,眼眶一下子紅了。
“那......那時候家裏不是艱難嗎?”
“阿苓,過去的事還提它做什麼?周淮如今是正三品的大將軍了,他心裏記著你的好呢。”
“若不是他念舊情,這百戶的缺,天王老子也輪不到你弟弟頭上啊!”
沈廷在一旁冷笑了一聲。
“姐,你少拿當年的事邀功。”
“周將軍那是天縱奇才,就算沒有你那幾件破首飾,他早晚也能立功封侯。”
“倒是你,占著發妻的名頭占了六年,硬生生耽誤了周將軍的前程。”
“大帥當年本想早些將陸少夫人許給他,若不是因為你在前頭擋著,周將軍何至於多熬兩年?”
心口像是被鈍刀子拉過一道口子。
沒有撕心裂肺的劇痛,隻有冷風呼呼往裏灌。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這六年的傾囊相助,竟成了周淮高升路上的絆腳石。
“廷兒說得混賬,你別往心裏去。”
崔氏歎了口氣,從袖裏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塞進我手裏。
“這是你爹親手寫的。”
“你爹身子骨不好,咳疾又犯了,今兒來不了。”
“他在信裏說了,沈家對不住你,可宗族裏的族譜上,會給你單獨記上一筆大功。”
“往後廷兒生了兒子,過繼一個到你名下,逢年過節,香火斷不了你的。”
我捏著那封薄薄的信。
指尖能摸出裏麵粗糙的宣紙紋理。
父親寫字一向講究風骨,如今卻用滿紙的虛偽言辭,將親生女兒賣了個好價錢。
甚至,連死後的香火都替我算計好了。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著從伯府走出來。
歸安伯嗜殺暴虐,前頭三房妾室不出兩年皆暴斃而亡,滿京城誰人不知?
周淮知道。
我父親也知道。
可他們不在乎。
“娘。”我抬起頭,輕聲喚了一句。
崔氏愣了一下,“哎,阿苓,你說。”
“聘禮你們抬走吧。”
我說。
沈廷頓時喜上眉梢,“真的?姐,你答應了?”
崔氏也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道:
“我就知道阿苓是個孝順懂事的,娘這就讓你弟弟雇車來拉。”
“不過......”
我指了指那兩匹貢緞雲錦。
“這是帥府賞的,你們不能動。”
沈廷撇了撇嘴,“少夫人的賞賜,我們哪敢動。姐,後日一早,迎親的花轎會從側門來接你。”
“你好好拾掇拾掇,別丟了咱們沈家的臉。”
他們母子二人合力抬起沉重的聘禮箱子,腳步匆忙地往外走,生怕我反悔似的。
破舊的院落再次安靜下來。
風吹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落在我的腳邊。
院門再次被推開。
一襲水綠色的織錦鬥篷出現在陰暗的門洞裏。
“沈姑娘這陋院,還真是熱鬧得緊。”
一道清冷傲慢的聲音自門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