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盯著張衛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鬧?”
我指著柴房門口的女兒,手指在發抖。
“你女兒被鎖在柴房裏,瘦成什麼樣了你看見了嗎?你侄子穿著我寄回來的新衣裳,胸前別著‘光榮烈屬’的紅花,那是用我爸的命換來的!你跟我說別鬧?”
張衛國避開我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嫂子一個人帶建設,確實困難。你爸的撫恤金,她用了就用了,都是一家人......”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一家人?張衛國,我嫁給你十年,在西北吃了十年沙子,我爸的烈士撫恤金被你嫂子冒領了十年,我女兒被你嫂子當丫頭使喚了十年。你跟我說一家人?”
張衛國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李秀蘭忽然捂住胸口,整個人往地上軟。
“哎喲......衛國,我心口疼......快,建設,給媽拿藥......”
張建設立刻從兜裏掏出那個白瓷小瓶,手忙腳亂往她嘴裏塞。幾個婆子趕緊圍上去扶她,一邊扶一邊衝我嚷:“林挽霜,你也太狠了!你嫂子替你看了十年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一回來就逼她,你安的什麼心?”
張衛國臉色一變,三步並兩步走過去,蹲下來扶住李秀蘭的肩膀,轉頭朝我喊:“她有哮喘,你非要這麼刺激她嗎?”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把李秀蘭半摟在懷裏,看著李秀蘭靠在他胳膊上喘得跟真的一樣。
另一個鄰居更直接,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就是!你一個寡婦,在外麵十年,誰知道你在西北幹了什麼?說不定早就跟野男人......”
話沒說完,我女兒忽然從角落裏衝出來。
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跑起來卻快得像隻小豹子,一頭撞在那個婆子腿上,仰著臉尖著嗓子喊:“不許你說我媽!我媽是英雄!我媽打壞蛋!”
那人被撞得往後退了一步,低頭一看是個臟兮兮的小丫頭,抬手就要打。
小李一步上前,攥住她手腕往旁邊一甩,她踉蹌著撞在八仙桌上,碗碟嘩啦響成一片。
我把女兒拉過來,護在身後,抬頭看向張衛國。
他還蹲在李秀蘭身邊,手扶著她胳膊,一臉心疼。
“張衛國。”我喊他名字,聲音不大,卻讓他動作一僵。
他抬頭看我。
我指著堂屋正牆,那張“全家福”掛得端端正正。
“我問你。”我盯著他的眼睛,“我和你的結婚照,去哪了?”
張衛國臉色變了變,扶著李秀蘭的手鬆開了,站起來,眼神躲閃。
“照片......舊了,收起來了。”
“舊了?”我笑了一聲,“那上麵是我和你,是結婚那天照的。我爸犧牲前,親手把我交到你手裏。那張照片舊了,你就收起來?”
他張了張嘴:“不是......嫂子說牆上有張新的,看著喜慶......”
“喜慶?”
我打斷他,走到牆根底下,伸手把那幅“全家福”從牆上扯下來。玻璃框砸在地上碎成幾瓣,照片裏的李秀蘭、張建設、張衛國,三個人笑得整整齊齊。
我把照片從碎玻璃裏撿起來,舉到他麵前。
“張衛國,你告訴我,這張照片誰照的?”
他沉默。
“什麼時候照的?”
還是沉默。
“你站在李秀蘭旁邊,她坐中間,你侄子站另一邊,三個人照了一張全家福掛在我屋裏。你告訴我,你把我當什麼?”
張衛國臉色灰白,嘴唇動了半天,憋出一句:“挽霜,你別多想,就是一張照片......”
“一張照片?”我把照片摔在他腳下,玻璃渣濺開,“那你把我的結婚照還給我。”
他站著不動。
李秀蘭還在地上哼哼,張建設扶著她,眼睛恨恨地瞪著我。
我環顧滿院街坊,所有人都沉默著,有人低頭,有人歎氣,沒人說話。
“張衛國,我不跟你吵。”我彎腰把女兒抱起來,她小小的手臂摟住我脖子,臉貼在我肩膀上,“我爸的烈士撫恤金、我的工資、我媽的房契,這些東西,你一樣一樣給我找出來。少一樣,咱們就去廠委會說清楚。”
我抱著女兒往屋裏走,經過李秀蘭身邊時停了一步。
她還在裝,靠在張建設懷裏,眼皮卻偷偷抬了一下,對上我的目光,又慌忙閉上。
“嫂子。”我聲音很平,“你慢慢來,我不急。明天早上,我要是看不見我的東西,你就別怪我不給你留臉。”
我走進屋,反手把門關上。
門外傳來張衛國的聲音:“挽霜,你聽我說......”
我把門閂插上。
女兒在我懷裏小聲問:“媽,爸為什麼不跟我們睡?”
我把她放在床上,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小雨,從今天起,媽睡哪兒,你就睡哪兒。”
她點了點頭,蜷進被子裏,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小團,眼睛卻一直盯著我,好像怕我下一秒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