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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沒理張衛國,轉身走回八仙桌。

從包裏拿出三樣東西,一件一件擺開。

第一樣,我爸的烈士證明,紙頁發黃,邊角卷起,上麵寫著“林長庚同誌,追記一等功,其子女享受烈士子女待遇”。

第二樣,十年前組織上給我開的介紹信存根,紅章蓋得端端正正:“林挽霜同誌係烈士林長庚之女,調往西北三線建設,原待遇保留。”

第三樣,我媽臨終前塞給我的房契,這間家屬院的房子,是當年組織上分給我爸的。我媽走之前,把房契縫在我棉襖夾層裏,說:“霜兒,房子在,家就在。”

我把證明拍在桌上,看著李秀蘭。

“嫂子,我爸爸是烈士,我是烈士子女。

你兒子胸前那朵‘光榮烈屬’的大紅花,誰給他戴的?”

滿院嘩然。

住在隔壁的王嬸子第一個站出來,手裏還攥著沒嗑完的瓜子,指著李秀蘭:“秀蘭啊,你不是說這房子是衛國單位分給他的嗎?你還說挽霜在西北跟人跑了,不要這個家了。你去年親口跟我說的,我耳朵沒聾!”

李秀蘭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你胡說!我什麼時候說過,你血口噴人!”

又一個老鄰居從人群裏擠出來,是住在後排的趙叔,他老伴去年走了,平時不愛管閑事,今天卻開了口:“去年廠裏登記烈士家屬,你拿著林長庚的烈士證去領了撫恤金,還說挽霜是你弟妹,早改嫁了,你是實際撫養人。我當時就在旁邊,登記員還問了一句‘林挽霜不是你弟妹嗎’,你說‘她跟人跑了,孩子是我養的’。”

我轉頭看向李秀蘭。

“我爸的烈士撫恤金,十年,你領了多少?”

李秀蘭還沒開口,張建設從地上爬起來,瘋了一樣撲向八仙桌,伸手要搶那張烈士證明。

我一把按住他手腕,他掙了兩下沒掙開,抬頭瞪我,眼睛通紅:“那是我家的東西!你鬆手!”

“你家的?”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你姓張,我姓林。我爸的烈士證,怎麼就成了你家的?”

張建設張嘴要咬我,小李一步上前捏住他後頸往下一按,他整個人趴在桌上,動彈不得。

這時候,家屬院管委會的劉主任被驚動了,一路小跑過來,撥開人群一看這陣勢,臉色變了。他先看了看桌上的烈士證明,又看了看我,最後看了看癱在地上的李秀蘭。

“劉主任。”我開口,聲音很穩,“麻煩你,查賬。”

劉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當場讓會計去查。

一查不要緊,十年來,我爸的烈士撫恤金、我的工資、還有我媽留給我的那筆定期存款,全被李秀蘭以“大院家屬實際撫養人”的名義取走了。

每一筆都有她的簽字,每一筆都寫得明明白白。

更狠的還在後頭。

劉主任讓人打開李秀蘭的櫃子,裏麵的東西像展覽一樣被擺出來。

我寄回來給女兒的確良襯衫,疊得整整齊齊,標簽都沒拆。奶糖,鐵盒裝的那種,堆的老高,還有平時吃用的雞蛋、紅糖、麥芽精,全都滿滿當當。

張建設穿著我寄回來的燈芯絨外套,戴著我沒舍得給女兒買的毛線帽,腳上是一雙八成新的回力鞋。

我自己的女兒,穿著露棉花的破襖,蹲在柴房裏啃發黴的紅薯幹。

劉主任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地上,擺了一排。

滿院街坊看著,有人歎氣,有人搖頭,有人開始罵。

李秀蘭癱坐在地上,開始哭:“我隻是替弟妹保管,我沒想占,我真的沒想占......”

我蹲下身,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樣東西。

我媽留給我的那隻銀鐲子的另一隻。

我嫁過來時,我媽把鐲子分了兩隻,一隻給我,一隻讓我留給女兒。

我走之前,把兩隻都鎖在我屋裏。現在一隻在李秀蘭手腕上,另一隻在她櫃子裏。

我把兩隻鐲子舉起來,對著日光看內側的刻字。一隻“霜”,一隻“挽”。

我把鐲子收好,看著李秀蘭。

“保管?”

我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院子安靜下來。

“我女兒住在柴房裏,你兒子穿著我寄回來的新衣裳。

我女兒吃發黴的紅薯幹,你兒子戴著我爸用命換來的‘光榮烈屬’。你管這叫保管?”

李秀蘭張了張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時候,張衛國終於開口了。他從人群裏擠出來,走到李秀蘭麵前,彎下腰,用身體把她擋在身後,然後抬頭看我,壓低聲音。

“挽霜,嫂子這些年不容易,你剛回來,別鬧得太難看。”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張衛國。”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再說一遍。”

他避開我的眼睛,聲音更低:“都是一家人,何必......”

“一家人。”

我把兩隻銀鐲子捏在手裏,鐲子硌著掌心,冰涼。

“張衛國,你告訴我,這十年,你女兒住柴房,你知道嗎?”

他沉默。

“我爸的撫恤金被領了十年,你知道嗎?”

還是沉默。

“你嫂子穿我的衣裳,戴我的鐲子,用我的工資養她兒子,你知道嗎?”

他低著頭,一個字都不說。

我點了點頭,把鐲子戴回自己手腕,一隻“霜”,一隻“挽”,碰在一起叮當響。

“你全都知道。”我說,“你其實心裏們清,現在才讓我別鬧得太難看。”

我轉身走到太師椅前,抱起女兒。

很瘦很小一個,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輕的像一捧甘草。

她小小的手攥著我的衣領,臉埋在我脖子裏,一聲不吭。

“張衛國,今晚你睡柴房。”

我抱著女兒往屋裏走,經過李秀蘭身邊時停了一步。

“嫂子,明天開始,咱們一筆一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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