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前,我響應號召,調往西北支援三線建設。
臨走前,我把家屬院的鑰匙、工資存折、還有那張寫著“烈士子女”的牌匾,全交給了寡嫂李秀蘭。
我說:“嫂子,幫我看好家,等我回來。”
她抹著眼淚點頭:“弟妹放心,這就是你的家。”
可這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間,我沒收到一封家書,也沒等來一句問候。
十年歸家,我拖著行李推開家屬院那扇熟悉的門時。
院裏正擺著八仙桌,掛著紅綢,滿院子街坊嗑著瓜子道喜。
李秀蘭穿著我寄回家的紅襯衫,戴著我媽留給我的銀鐲子,坐在堂屋正中間。
她兒子幹淨白胖受人稱讚,我女兒卻骨瘦如柴被鎖在柴房裏。
牆上,我和丈夫的結婚照,早被換成了一張新的“全家福”。
我站在門口,笑了:
“嫂子,我不過十年沒回來,這家屬院的女主人,什麼時候換你當了?”
......
“這家屬院,你住的還舒服嗎?”
我拖著行李站在院門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劈開了滿院的喧鬧。
李秀蘭手裏的瓜子嘩啦撒了一地。
她猛地抬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飛快堆起來,起身迎了兩步:“喲,弟妹回來了?怎麼不提前捎個信兒,我好去接你。”
我盯著她手腕上那隻銀鐲子,內側的“霜”字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
“我寄了二十八封信。”
我一字一頓。
“你一封都沒收到?”
她眼神往旁邊飄,手不自覺地往袖子裏縮:“興許是郵局弄丟了,那年頭亂......”
“郵局丟二十八封?”
我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越過她,落在堂屋正牆那張“全家福”上。
李秀蘭坐中間,張建設站旁邊,張衛國站另一側。三個人笑得整整齊齊。
像極了一家人。
我的結婚照,沒了。
“嫂子。”我轉頭看她,聲音壓得很低,“我媽留下的鐲子,我寄回來的工資,你花的倒是挺穩當啊!”
李秀蘭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張建設從她身後躥出來,指著我鼻子罵:“你誰啊?跑我家來撒野!我媽說了,你早就死在外麵了!”
我低頭看了看這個十三歲的男孩。
幹淨,白胖,胸前別著那朵刺眼的大紅花——“光榮烈屬表彰”。
我女兒呢?
我扔下行李箱,快步往柴房走。
門從外麵掛著鎖,一把生鏽的鐵鎖。
我撿起地上的半截磚頭,砸了三下,鎖彈開了。
推開門,陰暗潮濕的黴味撲過來。
角落裏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臉上臟得看不出膚色。她看見我,往後縮了縮,眼神躲閃,像一隻挨慣了打的貓。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來,輕得像一捆幹草。
“小雨。”我嗓子發緊,“媽回來了。”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忽然把臉埋進我脖子裏,渾身發抖,一聲都沒哭。
我抱著她走回院子。
滿院街坊全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人認出來了,倒吸一口涼氣。王嬸子手裏的茶缸啪地掉在地上。
我走到李秀蘭麵前,把女兒放下,指著牆上那張全家福。
“我不過十年沒回來。”
我笑了,笑得滿院人脊背發涼。
“這家屬院的女主人,什麼時候換你當了?”
李秀蘭臉色煞白,嘴上卻不肯輸:“弟妹,你這話說的,我替你看了十年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看家?”我打斷她,一把扯過她的手腕,把那隻銀鐲子亮給所有人看,“我媽留給我的鐲子,戴在你手上。我寄回來的紅襯衫,穿在你身上。我女兒鎖在柴房裏。你管這叫看家?”
張建設又衝上來,伸手要推我:“你放開我媽!”
小李從身後一步跨上前,抬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擰。張建設疼得嗷嗷叫,李秀蘭尖叫著撲過來:“打人啦!林挽霜帶人打人啦!”
幾個婆子圍上來幫腔,唾沫星子往我臉上噴:“你一個女人在外麵浪十年,誰知道你幹了什麼!回來就欺負你嫂子,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盯著那個婆子,一字一頓,“這十年我養家,寄錢,誰良心被狗吃了?”
院子門口,自行車鈴突然響了。
張衛國推著車進來,車後座綁著一袋白麵。他看見我,腳步一頓,眉頭擰起來:“挽霜?你怎麼回來了?”
我看著他,再看看李秀蘭,再看看牆上那張全家福。
“怎麼,我回來,還得你批準?”
張衛國把車支好,走過來,壓低聲音:“你剛回來,別鬧。嫂子這些年不容易......”
“她不容易?”
我指著柴房門口的女兒,“你女兒住在柴房裏,瘦成一把骨頭。你侄子穿著我寄回來的新衣裳,胸前別著我爸用命換來的‘光榮烈屬’。你跟我說她不容易?”
張衛國臉色變了變,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都是一家人,你何必......”
“一家人。”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張衛國,我寄了二十八封家信,你收到過一封嗎?”
他沉默。
“我女兒被鎖在柴房裏,你知道嗎?”
他還是沉默。
我點了點頭,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拍在八仙桌上。
我爸的烈士證明,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我的名字:林長庚之女,林挽霜。
“我爸的撫恤金,十年,誰領的?”
“我支邊十年,我寄回來的工資,誰領的?”
滿院鴉雀無聲。李秀蘭腿一軟,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太師椅扶手上,整個人跌坐下去。
張建設突然抄起牆角的扁擔,朝我掄過來:“我打死你這個瘋婆子!”
小李側身一擋,反手奪下扁擔,一腳踹在他膝蓋彎。張建設撲通跪在地上,李秀蘭尖叫著撲過去護他,頭發散了一臉。
張衛國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要扶李秀蘭。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來。
“張衛國,你看清楚。”我指著地上那對母子,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今天她敢把我女兒鎖柴房,明天她就敢把我爸的烈士證燒了。你護她,你拿什麼護?”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院門口,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嘎吱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戴齊整中年男人大步走進來,肩上別著勳章,目光掃過滿院狼藉,最後落在我身上。
“林挽霜同誌!西北三線建設指揮隊長周德明,護送烈士遺屬返家!”
他頓了一下,聲音響徹整個家屬院。
滿院死寂。李秀蘭癱在地上,臉比紙還白。張衛國扶著她胳膊的手,僵在半空。
我低頭看了看懷裏瘦弱的女兒,又抬頭看了看牆上那張刺眼的全家福。
“周隊。”我開口,聲音穩得像釘在地上的釘子,“給我三天。我把家裏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周德明點頭:“好。三天後,我來接您。”
他轉身走了。吉普車發動,駛出家屬院。
我抱著女兒,走到太師椅前,看著癱坐在地的李秀蘭,彎下腰,把那隻銀鐲子從她手腕上褪下來。
“嫂子。”我把鐲子戴回自己手腕,內側的“霜”字貼著皮膚,冰涼,“這十年,你吃我的,用我的,占我的。我不急。咱們一筆一筆,慢慢算。”
我直起身,看向張衛國。
“你今晚,睡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