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早,我還沒開門,就聽見院裏有人翻箱倒櫃。
我拉開門,張衛國蹲在堂屋角落裏,正在撬地板。李秀蘭站在旁邊,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腫得跟桃一樣,手裏攥著個布包。張建設縮在門檻上,一聲不吭。
“找什麼?”我走過去。
張衛國手一抖,抬頭看我,嘴唇發白:“挽霜,你聽我說......”
“我問你找什麼。”
他站起來,手裏攥著塊地板磚,指關節發白。李秀蘭往他身後縮了縮,布包往懷裏藏。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布包的料子,是我出嫁時陪嫁的藍印花布。我走過去,伸手:“拿來。”
李秀蘭不動。
“嫂子。”我盯著她,“我數三聲。”
張衛國擋在她前麵:“挽霜,那裏麵沒什麼,就是一些舊東西......”
“一。”
李秀蘭嘴唇哆嗦。
“二。”
張衛國伸手攔我:“你別逼她......”
我一把推開他胳膊,從李秀蘭懷裏把布包抽出來。她尖叫一聲撲上來搶,小李從旁一步上前,擋在她麵前。
我打開布包。
裏麵三樣東西。第一樣,我的工資存折,存折封麵磨得發毛,裏麵的取款記錄密密麻麻,最後一筆取款是上個月。第二樣,我爸的烈士撫恤金領取本,上麵每一筆都簽著李秀蘭的名字。第三樣,一個紅本本,結婚證。
我翻開。
張衛國。李秀蘭。日期是七年前。
我的手指捏著那個紅本本,捏了很久。院子裏靜得能聽見風吹梧桐葉的聲音。
“張衛國。”我抬頭看他,聲音很輕,“這是什麼?”
他臉色灰白,嘴唇抖了半天:“挽霜,那是......那是假的,是嫂子說,建設要上學,要有個戶口......”
“假的?”我翻開結婚證,指著上麵的鋼印,“秀蘭說她想要個名分,好有個依靠,我就給了。”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秀蘭忽然撲通跪下,膝蓋砸在磚地上,響得我心口一顫。
“弟妹,我沒辦法啊!建設要上學,沒戶口上不了,我一個寡婦,沒人肯幫忙,隻能求衛國跟我領個假證,就是掛個名,我們什麼都沒有,真的什麼都沒有......”
我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掛個名?”
我把結婚證舉起來,對著日光,上麵李秀蘭的照片清清楚楚。
“你穿的是我的紅襯衫,戴的是我的銀鐲子,跟我男人領了結婚證。你管這叫掛個名?”
張衛國往前一步,伸手要拿那個結婚證:“挽霜,你聽我解釋......”
我退後一步,把結婚證收回布包裏,連同存折和撫恤金領取本,一起揣進自己兜裏。
“張衛國,你不用解釋。”我看著他,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你跟她領證那天,我還在西北的戈壁灘上查賬。我寄回來的錢,你拿著養她。我爸的撫恤金,你讓她領。我的女兒,你讓她住柴房。你跟她照全家福,掛在我屋裏。你跟我說解釋?”
他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幹澀的聲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轉身走進屋,把女兒從被窩裏抱起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我,小手攥住我衣領,又閉上眼。
我抱著她走出來,經過張衛國身邊,停了一步。
“張衛國,我林挽霜嫁給你那天,我爸的烈士證擺在堂屋正中間。他犧牲前跟我說,你要好好過日子。我聽了他的話,嫁給你,去了西北,吃了十年沙子。回來的時候,你跟她領了證,我女兒住柴房,我男人睡在別人屋裏。”
我抬頭看他,他眼眶通紅,嘴唇在抖。
“你跟她領證七年,我寄了二十八封信,你一封沒回。你但凡回一封,告訴我一句,我林挽霜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
他伸出手,想拉我:“挽霜......”
我退後一步,避開他的手。
“離婚。”我說,“今天就去。”
李秀蘭跪在地上忽然抬頭,眼睛亮了。
我看著她那個眼神,忽然明白了,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你高興什麼?”我低頭看她,聲音不高,卻讓她臉上的喜色僵住,“我跟他離婚,這房子是我的,我爸的烈士撫恤金你得吐出來,我的工資你得還回來。”
李秀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幹淨。
張衛國猛地抬頭:“挽霜,你真要離?”
“你以為我鬧著玩?”
我抱著女兒往外走,經過院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張衛國,我十五歲嫁你,我爸把我交到你手裏。你說你會對我好一輩子。現在我問你,這十年,你對我好在哪了?”
他站在院子裏,梧桐葉落在他肩上,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抱著女兒走出家屬院大門,小李跟在身後。
街口,周德明的吉普車停在那裏。他靠在車門上,看見我,站直了。
“林挽霜同誌,想好了?”
“對,想好了,先讓他們把這些年吃我的用我的東西都吐出來。”
我把女兒放進車裏,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
張衛國追出來,站在院門口,沒敢再往前。
“周隊。”我開口,聲音很穩,“送我去民政局。”
周德明點頭,拉開車門。
我坐進車裏,把女兒抱在腿上。她醒了,揉著眼睛問:“媽,我們去哪兒?”
“去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