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碼頭上,桃子拖著一個粉色行李箱跳下船。
行李箱貼滿貼紙。
火烈鳥、草莓、卡通貓,還有一張“自由萬歲”。
她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紮著高馬尾,穿白T恤和牛仔短褲。
看著就像剛高考完出來玩的。
“姐姐!”
她衝我揮手。
聲音又脆又響。
我走過去。
“你是桃子?”
“對呀,來麵試妹妹的。”
她眨眨眼。
“我遲到了,對不起。”
“家裏人知道你來這兒嗎?”
“知道呀。”
她說得很快。
“我媽讓我出來散散心,說換個地方住也挺好。”
我看著她。
十六歲的小孩,撒謊的時候眼神會飄。
但她沒飄。
要麼是真話,要麼是練家子。
“行,留下吧。”
桃子歡呼一聲,拖著箱子就往院子裏衝。
顧嶼正在修門框。
她湊過去看了兩眼。
“哥,你好厲害呀!”
顧嶼停下手,看了她一眼。
“你是新來的?”
“對呀,我叫桃子。”
“嗯。”
顧嶼繼續釘釘子。
桃子也不尷尬,轉身就去廚房找陳爺爺了。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這一幕。
四個人。
一個爺爺,一個哥哥,一個妹妹,一個我。
像模像樣的一家。
假的,但熱鬧。
第一周結算的時候,四個人排隊領錢。
我坐在桌前,一人一個信封。
顧嶼接過錢,點都沒點,直接塞進口袋。
桃子捏著信封,眼睛亮晶晶的。
“好多呀!”
陳爺爺接過錢,笑了笑。
“丫頭,爺爺出去一趟。”
“去哪兒?”
“買點東西。”
他下午回來的時候,扛了一袋米,還有一大塊五花肉。
我愣住。
“爺爺,這些我家裏有。”
“有是有,但一家人吃飯,哪能讓你一個人出錢。”
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喉嚨有點緊。
“可這是我給您的工資。”
“工資是工資,家用是家用。”
陳爺爺拍拍我的肩。
“丫頭,別跟爺爺客氣。”
他轉身進了廚房。
我站在原地,說不出話。
晚上睡覺前,我掀開枕頭。
下麵多了一遝錢。
還有一張紙條。
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寫的。
“姐姐,我想要的是家,不是工資。”
我捏著紙條,手指有點抖。
桃子的錢,一分沒動。
全塞回來了。
我坐在床邊,盯著那張紙條。
二十八年。
我第一次知道,錢買不來的東西長什麼樣。
我拿著紙條去了海邊。
海風很大,吹得我頭發亂飛。
我站在礁石上,看著黑漆漆的海。
浪一層一層湧上來。
又一層層退回去。
像我這二十八年。
湧上去,被推回來。
湧上去,又被推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把紙條疊好,塞進口袋。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阿湄從民宿裏跑出來。
“溫荔!”
她喊得很急。
“你媽打電話來了!”
我腳步一頓。
“我媽?”
“對,打我民宿座機。”
阿湄把電話遞給我。
“她說讓你接。”
我接過電話。
手心出了一層汗。
“喂。”
“溫荔。”
溫母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
很平靜,沒有以往的那種冷硬。
“薇薇的婚事出了岔子。”
她頓了頓。
“對方點名要你到場。”
我沒說話。
“你回來一趟。”
溫母的聲音低了一些。
“就當,媽求你。”
我握著話筒,整個人僵住。
二十八年。
溫母從沒說過這個字。
求。
她讓我做什麼,都是命令。
“把薇薇的作業補上。”
“去接溫敘放學。”
“溫家的臉不能丟。”
從來沒有“求”。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話筒裏,溫母還在等。
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很輕,很慢。
像在忍耐什麼。
我正要開口。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荔荔。”
陳爺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
他看著我,眼神很沉。
“別回去。”
我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
他搖搖頭。
輕聲說了一遍。
“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