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盯著那張報名表。
字跡沉穩,筆鋒有力。
像以前教書的人寫的。
也像溫家老宅書房裏那些字帖。
但我沒多想。
教師寫字都這樣。
“認識我?”
我看著他。
老人點點頭。
“看過你的照片,阿湄發在網上的。”
“哦。”
我鬆了口氣。
“那您為什麼想來這兒?”
“老伴走了,兒子在深圳忙得不回家。”
他說得很平靜。
“想找個有人喊我吃飯的地方。”
這話說得我心裏一緊。
“行,您留下。”
老人笑了,皺紋都堆到了眼角。
“那我先去看看廚房。”
他放下包,徑直走向廚房。
像對這裏很熟一樣。
我愣了一下,但沒多問。
可能是老人家都這樣,走到哪兒都自來熟。
當天晚上,陳爺爺做了四菜一湯。
紅燒魚、蒜蓉青菜、土豆絲、炒雞蛋。
還有一盆紫菜蛋花湯。
顧嶼坐在對麵,埋頭吃飯。
我夾了一塊魚肉,送進嘴裏。
然後筷子停在半空。
這個味道。
醬油和糖的比例,薑片的用量,連魚肉的火候都一模一樣。
這是爺爺的私房做法。
全世界隻有溫家老宅有。
我盯著陳爺爺,心跳得很快。
他正在給顧嶼夾菜,動作自然得像做了一輩子。
“怎麼,不合口味?”
他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搖頭。
“太合了。”
聲音有點啞。
陳爺爺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吃飯。
顧嶼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頭。
他好像看出了什麼,但沒問。
吃完飯,我借口出去走走。
其實是去打電話。
我翻出老宅的座機號碼。
那是爺爺以前用的。
撥出去,響了很久。
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對了,溫家早換號碼了。
老宅也賣了。
我坐在碼頭上,看著黑漆漆的海。
世上配方相似的菜多了去了。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
別自作多情。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
院子裏有動靜。
顧嶼搭著梯子,正在修屋頂。
他動作很快,錘子砸在木頭上,嘭嘭作響。
我走過去。
“修這個多少錢?”
“說了不收錢。”
“那你要什麼?”
顧嶼停下手,轉過頭看我。
“要你以後別一個人扛東西。”
“什麼意思?”
“喊一聲就行。”
他說得很輕。
“別一個人硬撐。”
我愣在原地。
二十八年。
溫家所有人都讓我自己扛。
沒有一個人對我說過這句話。
喊一聲就行。
我喉嚨有點緊。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招的是哥哥。”
顧嶼轉回身,繼續釘木板。
“哥哥就是幹這個的。”
我沒再說話。
站在梯子下麵,看他把屋頂一片片修好。
陽光從雲層裏透出來。
島上的霧散了一些。
中午,陳爺爺又做了一桌菜。
這次是糖醋排骨。
還是爺爺的做法。
我忍不住問:
“陳爺爺,您以前是教什麼的?”
“教語文。”
“那您做菜是跟誰學的?”
“老伴。”
他笑了笑。
“她走之前,把所有菜譜都教給了我。”
我沒再問下去。
可心裏那根刺,還是拔不出來。
晚上,我路過陳爺爺的房間。
門縫裏透出燈光。
我本來想直接走過去。
但聽見他在自言自語。
“丫頭,爺爺來看你了。”
聲音很輕,很啞。
“可你認不出我了。”
我手扶著牆,整個人僵住。
丫頭。
爺爺。
我腦子裏轟地一聲。
溫家隻有一個人這麼叫我。
溫老爺子。
我爺爺。
可他明明在老宅。
我上次見他,是三年前。
後來媽說爺爺身體不好,不讓我去打擾。
我推開門。
房間裏,陳爺爺背對著我,坐在床邊。
手裏捏著一張舊照片。
是我小時候的照片。
五歲,紮著兩個小辮,笑得眼睛都沒了。
那是爺爺最喜歡的一張。
我聲音發抖。
“爺爺?”
老人轉過身。
眼眶紅了。
“荔荔。”
他叫我小名。
我眼淚一下子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