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是第二天早上七點送到的。
九十九朵紅玫瑰,把樓道堵得隻剩一條縫。
卡片上是陸硯深的字,我認得。
“老婆,晚上回家吃飯。”
我站在門口看了半天,花店小哥等得有點尷尬。
“姐,您簽個收?”
“不簽,麻煩原樣退回去。”
“那這卡片呢?”
“一起退,他留著有用。”
小哥抱著花下樓的時候,房東太太正好上來。
她七十多了,燙一頭小卷,每天早上去公園跳操。
她看了一眼那捧花,又看了一眼我。
“前頭那個?”
“嗯。”
“送花挑紅玫瑰,審美不行。”
她說完就進屋了,門關得很響。
第二天晚上,他直接找到了公寓樓下。
我在三樓廚房煮麵,透過窗戶看見了他的車。
他手裏拎著一袋東西,看包裝是城南那家酥餅。
結婚第一年,我加班到半夜,就愛吃那一口。
後來他再沒買過,大概是忘了。
現在他記起來了,記的是我早就不吃了的東西。
房東太太在樓道口把他攔住了。
她搬了個小板凳,就坐在鐵門正中間。
“找誰?”
“阿姨您好,我找溫念,我是她先生。”
“小姑娘說了,前夫不算客,連客都不算。”
陸硯深愣住了,拎袋子的手緊了一下。
“阿姨,您誤會了,我們沒離婚。”
“離沒離,你說了不算,本子說了算。”
“我們隻是吵架了,她在跟我鬧脾氣。”
“鬧脾氣能鬧到出國兩年?”
他沒聽懂這句話,站在那兒看著她。
房東太太也不解釋,搖著蒲扇哼起了戲。
他在樓下站到十點,酥餅放在了信箱上。
第三天是評審會中間的茶歇。
我端著一杯咖啡,跟兩個規劃局的人聊容積率。
陸硯深從另一頭走過來,隔著三四個人就開口了。
“老婆,你昨晚的麵吃了沒有?”
周圍一圈人全回過頭來看他。
規劃局那位處長手裏的餅幹掉了半塊。
我轉過身,舉起手裏的咖啡朝他敬了一下。
“陸先生,評審期間請稱呼職務。”
旁邊有人沒憋住,笑出了一聲。
陸硯深的耳朵紅了,一直紅到脖子根。
他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溫顧問。”
“陸總,下午第二組方案還等著您答辯。”
他點頭,轉身走了,走的時候差點撞上門框。
驕傲了三十一年的人,這兩天大概把臉丟完了。
茶歇結束前,我把程野叫到了走廊盡頭。
他看見我,先往後退了半步。
“溫小姐,我真的勸過了,勸不住。”
“我不是來罵你的。”
“那您是?”
“他失憶的事,我沒有義務陪演。”
“我明白。”
“也別讓他來煩我,花、酥餅、樓下站崗,都停了。”
程野低頭應了,手指一直在摳文件夾的邊。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
“溫小姐,其實當年那件事......”
他說到一半,自己先咬住了,沒再往下講。
“哪件事?”
“沒什麼,我先回去了。”
他走得很快,像身後有人追他。
下午散會,人走得差不多了。
陸硯深坐過的位置上,留著一個灰色的保溫杯。
杯身磕掉了一塊漆,是我第一年給他買的那隻。
我當時說它醜,他說耐用,一用就是五年。
保潔阿姨推著車過來,問我這個還要不要。
我說不要,手卻先伸過去拿了。
回到公寓,我把杯子拿到水池邊,裏外刷了兩遍。
刷完擦幹,放在了窗台上。
我站在那兒看了它一會兒,沒想明白自己在幹什麼。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我去洗了澡。
夜裏十二點多,手機亮了。
是陸硯深,我沒存他的新號,但頭像我認得。
“家裏的結婚照呢?我翻遍了,一張都沒有。”
我沒回,他又發了一張照片過來。
是一本相冊,封麵被人撕掉了,隻剩個硬殼。
扉頁上有一行字,是我的筆跡。
“真正的告別沒有儀式。”
“溫念,這是你什麼時候寫的?”
“我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
那行字是我走之前寫的,那本相冊我以為他早扔了。
過了十幾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一張照片,拍的是相冊的最後一頁。
塑料膜底下夾著一張門票,是這次評審會的。
票麵的日期印得清清楚楚,是昨天。
下麵跟著他打的一句話。
“這張票,是誰放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