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硯深】
消息發出去四十分鐘,她一個字都沒回。
我把那張門票從塑料膜裏抽出來,對著台燈看。
票是真的,副券撕了,日期是昨天。
昨天我從評審會回來,直接回的家。
我記得自己換了鞋,喝了半杯水,後麵就斷了。
中間空了一塊,像被人拿橡皮擦掉的。
我撥了程野的電話,響到第六聲他才接。
“陸總,現在是淩晨一點。”
“相冊裏那張評審會的票,是誰放進去的?”
那頭安靜了好幾秒,我聽見他翻身的聲音。
“是您自己放的,昨晚在車上,您說要留著。”
“這話是我說的?”
“您還說,這是她回國以後,您頭一回跟她坐一個屋子。”
我握著手機,後背一點一點涼下去。
昨天的事,我連一句都想不起來。
“明天上午,把車禍那天的檔案調出來。”
“陸總,醫生交代過,您別硬想。”
“九點,我在交警隊門口等你。”
交警隊檔案室的空調開得很足。
辦事的民警把複印件推過來,一共七頁。
事故時間,四十三天前,夜裏十一點四十。
地點在機場高速,往T2航站樓方向。
單方事故,車速一百三十二,撞上了隔離帶。
我盯著“T2”那兩個字母,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去機場幹什麼?”
程野坐在旁邊,手裏的紙杯被他捏扁了。
“您那天沒跟我說。”
“那天晚上,誰的航班落地?”
“陸總,咱們先回去吧,下午還有會。”
他低頭翻檔案,同一頁翻了三遍。
跟了我六年的人,撒謊的時候還是隻會這一招。
我沒再逼他,把檔案折好塞進了外套口袋。
回到家,門開著一條縫。
我媽坐在客廳沙發上,包還挎在胳膊上。
她是從蘇州連夜趕來的,程野通知的她。
“硯深,你頭還疼不疼?”
“不疼了,媽,念念最近跟您聯係過沒有?”
她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你剛才叫她什麼?”
“念念,我老婆,她這陣子跟我鬧別扭,搬出去住了。”
我媽的手開始抖,包從膝蓋上滑了下去。
口紅、鑰匙、一板降壓藥,滾了一地。
她沒去撿,彎下腰,兩隻手捂住了臉。
“是我造的孽,是我啊。”
“媽,您到底在說什麼?”
“當年是我勸你簽的字。”
屋裏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在響。
“我跟你說,溫念配不上你家的門檻。”
“我說她一個小地方出來的姑娘,幫不上你,還總想往外跑。”
“我說你簽了,往後找個門當戶對的,我才放心。”
她每說一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你簽字那天晚上,在陽台上抽了一整包煙。”
“我以為你過兩個月就好了,誰知道一過就是兩年。”
我站在玄關,鞋都沒換。
簽字和兩年這兩個詞,湊到一起我就看不懂了。
房東太太那句話,忽然從腦子裏冒了出來。
“離沒離,你說了不算,本子說了算。”
我頭一回覺得,那個老太太可能沒跟我開玩笑。
那天夜裏,我做了個夢。
夢裏是我們原來那套房子,客廳的燈壞了一盞。
溫念坐在餐桌邊,麵前放著一遝打印好的紙。
她眼睛是紅的,鼻尖也紅,頭發亂糟糟地披著。
我認識她五年,很少見她哭。
她哭的時候不出聲,眼淚掉下來就拿袖子去擦。
“硯深,我問你一件事,你別生氣。”
“如果我說我想出國,你會怎麼做?”
夢裏的我沒有回答她。
我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很刺耳的一聲。
我拿了車鑰匙,摔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前,她在後麵喊了我一聲。
聲音很小,我沒有回頭。
我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淩晨四點二十,窗外還黑著,枕頭濕了一塊。
那個夢太細了,細到我記得桌布上有塊咖啡漬。
那不是夢,那是我丟掉的東西在往回爬。
我開車去了事務所的老樓。
老辦公室在七樓,搬去新樓以後一直當倉庫用。
保安被我叫醒,打著手電給我開了門。
屋裏一股灰味,我的舊桌子還靠在窗邊。
左邊第二個抽屜,鎖是壞的,要往上提一下才能拉開。
這個動作我還記得,手比腦子先動了。
抽屜裏塞滿了舊圖紙和過期的發票。
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袋,封口沒粘。
袋子上寫著她的名字,最後一筆往上挑。
那是她的習慣,簽什麼都這麼挑。
裏麵是一份行業推薦信,抬頭是一家海外設計協會。
申請人那一欄,填的是她的工作室。
推薦人簽章欄,空著,一個章都沒有。
信上貼著一張便簽,也是她的字。
“硯深,有空幫我蓋個章,不急。”
便簽的日期,是兩年半前的三月。
推薦信的審核欄裏,有一行批語。
那行字往右斜,捺拖得很長,我認得。
那是我的字,我自己寫的。
“溫念的能力,暫不適合獨立帶隊。”
落款日期,七月九號。
從三月到七月,我把它壓了整整四個月。
我打給程野,這次他響了一聲就接了。
“她拿到國外那份offer,是哪一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七月十二號。”
“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那天溫小姐來公司找您,在樓下等了兩個鐘頭。”
“後來她去哪了?”
“後來有人把她請走了,陸總,這個我真的不能說。”
他把電話掛了。
我坐在落滿灰的椅子上,手裏的紙開始抖。
我一直以為,是她瞞著我偷偷走的。
原來是我先瞞著她,把她的路堵了四個月。
那句批語寫得工工整整,連個塗改都沒有。
我盯著那行字,指頭抖得按不住紙。
七月九號我寫下它,七月十二號她拿到offer。
中間那三天,又是誰去樓下把她請走的?
她離開我的真正原因,會不會不隻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