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年後,我落地海城的那天在下雨。
薑敘在出口等我,手裏拿著一把黑傘。
他另一隻手捏著一遝打印好的日程,邊角對得整整齊齊。
“溫工,評審會明早九點,在老紡織廠。”
“材料都齊了?”
“齊了,舊城改造那塊的數據我昨晚又核了一遍。”
他是我在米蘭工作室的合夥人,比我大兩歲。
認識兩年,他跟我說過的話裏,九成跟圖紙有關。
剩下那一成,是提醒我按時吃飯。
上車以後,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個陌生號碼,第一句話就讓我坐直了。
“溫小姐,我是程野。”
“陸總一個月前出了車禍,醒來忘了三個月的事。”
“他不記得離婚,以為您一直在國外出差。”
“這次項目他是建築方代表,明天會到場。”
“我一直沒敢告訴他,求您見麵別太刺激他。”
我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很久。
雨刷一下一下地掃過前擋玻璃。
薑敘在旁邊翻文件,沒問我在看什麼。
我回了兩個字:“知道。”
我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第二天,評審會設在紡織廠改的展廳裏。
長桌兩邊各坐了七八個人,桌上擺著礦泉水和名牌。
我的名牌上寫著:評審顧問,溫念。
九點差五分,門被推開了。
陸硯深走在最前麵,程野跟在他身後半步。
他瘦了一圈,額角有道疤,頭發剪短了。
他一眼就看見了我。
我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那是高興,一點沒藏的那種高興。
結婚三年,他看我的時候從來沒這樣過。
講起來有點好笑,他失了憶,反倒學會了。
他在我正對麵坐下,隔著一張長桌。
主持人介紹到我的時候,他抬手鼓掌,鼓得比誰都響。
程野坐在他旁邊,低著頭,臉是白的。
彙報環節輪到建築方,陸硯深起身講方案。
他講得很穩,和以前一樣,數據張口就來。
講到老廠房的采光改造,他停了一下。
“這一塊,我太太的意見會比我專業。”
他說著就朝我看過來。
桌邊有幾個人順著他的目光轉頭,表情都有點微妙。
我低頭在評審表上寫字,沒接他的話。
散會是十一點四十。
人還沒走完,他就繞過長桌,擋在了我麵前。
“溫念,跟我回家。”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展廳都聽見了。
收拾東西的人停了手,門口那兩個也不走了。
我把筆帽蓋好,放進資料袋裏。
然後我抬頭衝他笑,伸出右手。
“您好,我是溫念,這次的評審顧問。”
“請問您哪位?”
展廳裏沒人說話,空調出風的聲音都聽得見。
陸硯深看著我,嘴張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還是伸手握住了我。
他的手指很涼,涼得不像夏天該有的溫度。
他的拇指在我無名指根上停了一下。
那裏什麼都沒有,連戒痕都淡沒了。
“你的戒指呢?”
“陸先生,我們第一次見麵。”
“溫念,你別鬧。”
“您可能認錯人了。”
我把手抽回來,動作不快,也沒用多大力氣。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兩秒,才慢慢垂下去。
這時候薑敘從後麵走過來了。
他很自然地從我懷裏接過資料袋,夾在胳膊底下。
“溫工,下午三點去現場,車已經在門口了。”
“好,我吃完飯就下來。”
“現場的測繪圖我先帶過去。”
他朝陸硯深點了下頭,說了句“陸總好”。
就這麼一句,多一個字都沒有。
陸硯深卻盯著他胳膊底下那個資料袋。
準確地說,是盯著剛才接過袋子的那隻手。
“他是誰?”
“我的合夥人,薑敘。”
“合夥人?”
他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硬東西。
我沒再解釋,拎起包往外走。
程野追上來半步,又被陸硯深叫住了。
停車場在展廳後麵,地上還有昨晚的積水。
我繞過一輛黑色的車,後窗開著一條縫。
陸硯深坐在裏麵,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我聽見他問:“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程野沒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我差點沒聽清。
“陸總,醫生說,您忘的那三個月裏,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