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飯桌上的時機，其實挺難找的。

人多的時候說話容易被打斷，人少了又傳不出去。

我等了三天，等到周末，爸爸難得在家，周蜜也沒出門。

四個人一起吃飯，這種時候不多。

排骨湯，青菜，米飯。

我把碗放下，開口。

“媽，我最近身體不太好，想去醫院做個體檢。”

媽媽在盛湯，沒抬頭，“哪裏不舒服？”

“就是整體查一下，要花點錢，能不能先借我一點？”

筷子聲停了。

媽媽把勺子放回鍋裏，轉過身。

“裁員，又體檢。”

她語氣變了，帶了點打量，“你是不是想訛家裏？”

我沒說話。

爸爸抬頭，“年輕人別矯情，哪有那麼多毛病。”

他說完繼續吃飯，就這一句，不多給。

周蜜把筷子搭在碗邊，抬起眼皮。

“姐你就是想騙錢吧。現在騙子都是裝親戚的，說不定你被騙了還想拖我們下水。”

她說得很順溜，像是想了很久，隻是在等一個開口的時機。

我看了她一眼，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就是涼的。

“行。”

我把碗端起來，繼續吃飯。

“那從今天起，這個家裏我付過錢的東西，我一樣一樣記著。”

媽媽笑了一下，“行啊，你記。”

周蜜“哼”了聲，低頭喝湯。

爸爸沒說話，又拿起了筷子。

這頓飯吃完，沒有人再提這件事。

我回到房間，把抽屜底層的一個信封拿出來。

裏麵是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八年的，厚厚一遝。

最早的一頁紙是2016年，我剛工作第七個月，開始往家裏轉錢。

第一筆，兩千塊。

媽媽發消息，“收到了，棠棠辛苦。”

那是她叫過我“棠棠”的最後幾次之一。

後來轉得多了，她就不發消息了，默認我打過去就行。

我翻了很久，大概翻到第三年那遝紙。

給媽媽買的金手鐲，標價3400，我付的。

周蜜高考那年補課費，8500，我轉的，媽媽說“先借你的”，後來再沒提。

家裏換的冰箱，爸爸說他來付，最後還是從我卡裏劃的，說是“正好你有錢”。

我把那些紙攤開在床上，看了一會兒。

沒有憤怒。

這些數字我早就背得出來。

我拿起那遝紙，從頭到尾慢慢撕開。

先是對折，再對折，然後一張一張撕碎。

撕紙的聲音不大，但我能感覺到每一下。

那種“哢”的一聲，紙斷開的感覺。

撕完了，我把那些碎紙片裝進一個紙袋，紮好口，明天扔掉。

我不需要這些。

這些數字是用來說服別人的，但我不打算說服他們。

說服一個不願意聽的人，太費勁了。

我坐在床邊，把手機拿起來，翻到聯係人。

舅舅，林國強。

我點開對話框，打字。

“舅，這周日有空嗎？我想去你家，給你帶樣東西。”

發送。

等了大概三分鐘，消息提示音響了。

“有空，來吧，我讓你舅媽備菜。你要帶什麼？”

我看著這句話，把手機放下。

要帶什麼。

我還沒想好。

但有些事，要在死之前讓一個人知道。

不是為了討公道，是為了有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