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年糕是一隻橘貓，五歲，脾氣很好。

我抱著它坐公交車去舅舅家，它窩在貓包裏沒叫一聲，隻是一路用爪子扒著網眼，看窗外的樹。

舅舅開門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

“這是你那隻貓？”

“年糕。”我把貓包遞過去，“舅，能幫我養著嗎？”

他沒接，反而往後退了一步，讓我進門。

“先進來，你舅媽燉了湯。”

我沒推辭，進去坐下。

年糕從貓包裏出來，在客廳裏轉了一圈，然後跳上沙發，踩了踩，臥下了。

舅媽去盛湯，舅舅坐在我對麵，看著我。

他不說話，就看著。

我低頭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推過去。

“裏麵是年糕這一年的貓糧錢，還有疫苗記錄，醫院的聯係方式都在裏麵。它不挑食，就是怕打雷。”

舅舅沒動那個信封。

“棠棠，你把貓送來，要我養。”

他頓了頓。

“是因為你以後顧不上了？”

我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工作的事，最近比較亂。”

他沒信。

我知道他沒信。

但我不想說。

飯吃到一半，舅媽去廚房拿碗，舅舅把筷子放下，看著我。

“你臉色不對，不是工作的事。”

我繼續吃飯。

“棠棠。”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聲音低了一點。

“你小時候不舒服，就是這個表情。什麼都不說，就悶著吃東西。”

我停了一秒。

然後把碗放下了。

“舅，你幫我養它就行了。”

我站起來，“我先走了。”

他追出來，在樓道口拉住我的手腕。

“你是不是出事了？”

走廊裏很安靜，樓上有小孩跑動的聲音，遠遠的。

我看著他的手，沒說話。

他們家的走廊燈是暖黃色的，把人照得比實際年齡老一些。

舅舅頭發白了不少，我上次見他還沒這麼白。

“不是什麼大事。”我說。

他沒鬆手。

我用力扯了一下，走出去。

在樓道口等電梯的時候，我背對著他站著，聽見他還站在那裏，沒回去。

電梯來了。

我進去，門關上。

那個信封，他沒拿。

我在出租車上坐了二十分鐘，疼得有點出汗。

最近是這樣，有時候好幾天沒動靜，忽然就疼一下，像有人在肋骨裏掐了一把。

我讓司機在醫院附近停一下，說要買藥。

醫院門診樓的走廊總是吵，人多，輪椅聲，廣播叫號聲。

我站在走廊邊上等疼勁兒過去，靠著牆，手機屏幕黑著。

旁邊是一排椅子，坐了幾個等號的人。

然後我聽見了。

是媽媽的聲音。

我側過頭。

她不在這裏，那是手機外放的聲音，從旁邊那個中年女人的手機裏傳出來。

不是。

是我的錯覺。

不是錯覺。

走廊另一頭，媽媽站在掛號窗口附近，背對著我，正在打電話。

她不知道我在這裏。

我沒動。

“對，她那份保單，之前查過，是重疾險。”

媽媽的聲音，清清楚楚的。

“三個月前你們那個回訪電話，我記得，對，周棠，我女兒。”

“她現在沒收入，保單放著也是放著，我想問一下退保的手續。”

我靠著牆，沒動。

走廊的廣播叫了一個號，有人站起來走過去。

“受益人是我，對。”

“那退款直接到投保人賬戶，就是她自己的卡裏？”

她沉默了一下。

“好，我問問她。”

她掛了電話，往這邊走。

我轉過身，走進旁邊的廁所。

站在洗手池前，聽見她的腳步聲經過門口，走遠。

水龍頭開著，我沒洗手。

鏡子裏那個人看起來很平靜。

我三個月前拿到診斷書，以為隻有自己知道。

以為這個秘密是我的。

結果保險公司早就打過回訪電話了。

三個月前。

她接了那個電話，知道我查出來了問題，然後沒問我一句，沒說一個字，把受益人填了自己，開始催我加保。

我把水龍頭關掉。

走出廁所，走廊裏媽媽已經不見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等那股疼勁徹底過去。

手機亮了，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你怎麼還沒回來，晚飯快好了。”

然後是第二條。

通話記錄，媽媽昨晚十一點後說的那句話，我忽然想起來對上了。

“她現在失業沒收入，正好讓她把保單退了，錢取出來給蜜蜜做生意。”

昨晚我以為我隻是無意中聽到了。

原來那不是計劃的開始。

那是已經想了三個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