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搬回家這件事，是我自己提的。

媽媽當天就同意了，高興得有點反常。

我心裏記了一筆。

第一天回來，我把行李放在房間門後。

兩個箱子，一個背包。

八年，就這點東西。

我新買的吹風機放在梳妝台上，還沒拆封。

第二天早上，它就不見了。

我沒說話，去周蜜房間門口看了一眼。

她正對著鏡子吹頭發，那台粉色的吹風機在她手裏轉來轉去。

我回房間，在手機備忘錄裏寫：4月3日，吹風機，289元。

媽媽在廚房喊我吃飯。

我把手機鎖屏，去了。

“蜜蜜用你的吹風機，姐妹的東西分那麼清幹嘛。”

媽媽把粥盛出來，頭也沒抬。

“用壞了賠你一個。”

周蜜端著碗，“嗯”了一聲，表示讚同。

我看著桌上那碗粥，沒接這句話。

吃完飯，我去洗碗。

日子就這麼過。

我每天往備忘錄裏寫東西。

護手霜，68元。

媽媽拿去給周蜜，說“你姐不用這個”。

我皮膚皸裂，每年冬天都用。

零食，一袋堅果，43元。

周蜜打開邊吃邊看劇，把空袋子丟在茶幾上。

我沒看見她問過我一句。

到第六天，我睡醒，發現床上有點不對。

我彎腰摸了摸床墊，那塊中間塌陷的地方，已經平了。

不是修好了。

是換了一塊新的。

不對，是我那塊舊的不見了。

我去找媽媽。

她在手機上劃來劃去，翻到一條消息給我看。

二手平台，“九成新床墊一百九十五，可議價”。

配圖是我那張床，角度拍得還挺正。

“破了這麼多年，放著也是放著。”媽媽把手機收起來，“兩百塊賣了，你新的我給你買。”

我站在那裏看了她一秒。

“買家什麼時候來取？”

“今天下午兩點。”

我回到房間，把剩下的私人物品鎖進行李箱。

買家來了，是個中年男人，騎三輪車來的。

媽媽領他進房間，兩個人蹲下來看床墊。

“就這個，你看，沒什麼問題。”

買家抬起來翻了翻，“邊上這裏破了口。”

媽媽眼睛都沒眨，“用了多少年都這樣，兩百整，你要不要？”

買家站起來，“一百八。”

媽媽笑了一下，“行，一百八就一百八，幫我搬下去。”

我靠在門邊，看著我睡了十年的那張床墊被搬出房間，順著走廊拖下樓梯，一路刮著牆。

媽媽把一百八十塊錢捏在手裏，送買家出門，回來還哼了兩聲。

“省了個事兒。”

她轉身去廚房燒水。

我穿上鞋，下樓了。

樓下便利店，我隻想買包紙巾。

結果站在貨架前發現手拿不住東西。

手抖的。

“找什麼？”

陳嶼從收銀台後麵抬頭。

便利店老板，三十來歲，圍裙上有幾條油漬。

我認識他，租這裏八年，偶爾來買東西。

他認識我，應該也就知道“五樓那個”。

“紙巾。”我說。

他往右邊指了一下，“第二排。”

我拿了一包，走到收銀台。

他掃碼，忽然停了一下。

“最近怎麼了，臉色不大好。”

我搖搖頭，“沒事，最近失業了。”

他“哦”了一聲，低頭裝袋，又從身後的保溫盒裏拿了個東西放進去。

“送你的，茶葉蛋，早上剩的，不要錢。”

我接過袋子，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在看下一個顧客了，表情正常，就是順手的事。

我走出便利店，在樓道裏站住了。

袋子捏在手裏，茶葉蛋還熱的，隔著塑料能摸到那點溫度。

我靠著牆，哭了十分鐘。

哭得沒聲音，眼淚往下淌，我也不擦。

八年，每個月往家裏轉錢，四千塊，最多的時候六千。

媽媽問我房租怎麼辦，周蜜問我房子能不能讓給她，爸爸說年輕人不能閑。

我的床墊賣了一百八十塊，零頭都抹了。

一個不認識的人，給了我一個茶葉蛋。

晚上我一個人吃完那個蛋，在備忘錄裏翻了翻。

從搬回來第一天到現在，七條記錄。

我沒有特別的目的，也沒想用這個做什麼。

就是記著。

人總要記著點東西。

夜裏快十二點，媽媽那邊的房間燈還亮著。

我閉著眼，聽見一點說話聲。

“你姐那點存款，你遲早要想辦法讓她拿出來。”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房間很黑，新換的床墊比舊的硬，我睡不踏實。

我把手機拿起來，把備忘錄又翻了一遍。

然後鎖屏，繼續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