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

我出攤的時候，雨點子砸在雨棚上劈裏啪啦。

盛敘白已經在了，站在雨棚邊上，半邊肩膀濕透。

排隊第三天，他學聰明了，帶了個小板凳。

可惜沒帶傘。

七點，巷口停了輛黑色的車。

車門打開，先出來一把黑傘，再出來一雙高跟鞋。

盛曼。

她穿一件米色風衣，頭發一絲不亂。

她沒往我這邊看，徑直走到隊伍前頭。

傘往前一遞，遮在盛敘白頭上。

“敘白，你媽的忌日快到了。”

“你還有空在這兒端餛飩？”

她聲音不高，可半個巷子都聽的見。

盛敘白坐在小板凳上，臉一下就白了。

他站起來，接過那把傘，沒看我，也沒看她。

傘柄在他手裏攥的發白，他轉身走進雨裏。

板凳還留在原地，被雨打濕了一半。

盛曼這才轉過臉來看我，笑的很溫和。

“小黎，好久不見，你瘦了。”

“盛女士，餛飩十塊一碗，香菜另算。”

“要吃就排隊，後頭還有人。”

她也不惱，往雨棚底下站了站。

“我不逼你了，以前是我做的過分。”

“我隻是提醒你一句。”

“你外婆當年和敘白外公的事，你真去問過陳婆嗎？”

“問問清楚，再決定恨誰。”

說完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經過花店門口時，她的腳步停了半秒。

沈嶼正在門口收綠蘿，抬頭衝她點了下頭。

盛曼沒點頭，上車，關門，走了。

沈嶼走過來，把一塊塑料布搭在我推車上。

“雨大，別讓湯濺了水。”

“謝謝，回頭請你吃餛飩。”

“不用請，我排隊。”

他笑了笑回去了，沒問那女人是誰。

我舀湯的手有點不穩，灑了兩滴在台子上。

盛曼這個人，從來不說廢話。

她每一句都是衝著最疼的地方去的。

偏偏這一句，我真的沒底。

外婆走的時候我在外地，趕回來人已經涼了。

她留給我的，隻有17號這間老屋和一本菜譜。

晚上收完攤，我盛了一碗湯，去敲陳婆的門。

陳婆開門見是我，臉上先笑開了。

“哎呀，這麼大雨還送湯，快進來坐。”

我沒進去，站在門檻外頭。

“陳婆，我外婆跟盛家，當年到底怎麼回事？”

陳婆接湯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盛家，我老糊塗了，哪記的清。”

“那會兒巷子裏人多，事也多，早忘了。”

她打著哈哈，端著湯往屋裏走。

“快回去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門關上了，沒關嚴，留了一指寬的縫。

我從縫裏看見她站在門後，沒往裏走。

那碗湯在她手裏一直抖，湯麵晃個不停。

她扶著門框，站了很久，沒回頭。

我回到老屋，從櫃子裏翻出外婆的菜譜。

扉頁上是外婆的字，一筆一劃。

湯要熬夠時辰，人要看夠人心。

我盯著這行字，坐到了半夜。

【盛敘白視角】

墓園裏沒有燈，隻有雨。

我坐在我媽墓前的台階上，傘放在一邊沒打。

盛曼說的對，我媽的忌日就在下周。

七年了，我每年都來，每年都待不過十分鐘。

今天我坐了三個鐘頭。

照片上的她還是四十出頭的樣子，笑的很淡。

她走的那天晚上，攥著我的手腕，攥的很緊。

“別怪溫家人，去巷子裏找。”

後半句她沒說完，手就鬆了。

這句話我壓了七年，壓到自己都以為忘了。

今天在雨棚底下，盛曼一開口，它就冒出來了。

去巷子裏找，找什麼，找誰？

我站起來，腿已經麻了。

開車回老宅，一路上雨刮器刮的我心煩。

老宅沒人，我媽的房間一直鎖著。

鑰匙在我書房那個抽屜裏，跟那遝信放在一塊。

我打開門，灰撲了一臉。

她的遺物都裝在一隻樟木箱子裏，是盛曼收的。

我把箱子翻了個底朝天。

衣服，首飾，幾本舊書，一本通訊錄。

通訊錄是硬殼的，封皮磨的起了毛邊。

我翻開，裏麵一半的頁碼被撕掉了。

撕的很齊，像是拿尺子比著撕的。

剩下的殘頁上，幾乎全是空白。

隻有最後一頁，寫著一個地址。

字是我媽的，藍色墨水，已經洇開了。

槐安巷17號。

我拿著那頁紙，在原地站了很久。

17號的門口，支著一個餛飩攤。

我在那扇門前排了三天隊。

我走出老宅，雨還在下，傘落在了車裏。

紙在我手裏被雨打濕，字一點點化開。

我媽臨死前想去找的地方，就是溫黎的餛飩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