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盛敘白又來了。

還是口罩帽子，還是排在隊伍最後頭。

我從五點忙到十一點半，鍋裏的湯見了底。

輪到他的時候，案板上隻剩一小撮餡。

“今天賣完了，明天請早。”

我說這話的口氣，跟對誰都一樣。

他站在推車前，盯著空竹屜，半天沒動。

後麵沒人了，巷子裏就剩我倆和老劉的豆漿桶。

“那我明天幾點來合適？”

“明天早點，別問我幾點。”

我低頭刷鍋，鋼絲球刮的鍋底沙沙響。

等我再抬頭，他已經走到巷口了。

背挺的筆直，像要去甲方那兒簽合同。

第三天，我四點五十推車出門。

天還黑著，路燈底下站了個人。

我推車的手頓了一下，又接著往前推。

“你幾點到的？”

“四點就到了，怕又排不上。”

他說的很認真，口罩上沾了一層夜裏的潮氣。

我沒接話，生爐子，下骨頭，擺板凳。

他想上手幫忙，看了看我的臉，又把手揣回兜裏。

五點十分，陳婆拎著小板凳來了。

她看見隊伍最前頭那個人，眼睛眯成一條縫。

“喲，這不是排四十分鐘那位嗎？”

盛敘白衝她點了下頭，叫了聲陳婆。

陳婆沒應，把板凳往他身邊挪了挪。

挪了一回不夠，又挪一回，挪到他胳膊肘邊上。

她就這麼坐著看他，從頭看到腳。

盛敘白站了二十分鐘軍姿，愣是沒敢動一下。

老劉在對麵憋笑，豆漿差點灑出來。

八點，隔壁花店的卷簾門嘩啦拉上去了。

店主就是前天搬向日葵那個，個子高，袖子挽著。

他抱著一盆東西走過來，放在我推車邊上。

“溫老板，我叫沈嶼，今天開張。”

“這盆薄荷是鄰居禮，別嫌寒磣。”

那盆薄荷長的正好，葉子綠的發亮。

我聞了一下，涼絲絲的，挺衝。

“薄荷好，切碎了丟湯裏，夏天配餛飩不膩。”

“那我記下了，回頭多給你種兩盆。”

沈嶼笑著說完，轉身回去掛開業的紅綢。

他走路很輕，說話也是，聽著就讓人舒服。

我把薄荷搬到推車底下陰涼處，回頭看了一眼。

盛敘白端著碗站在那，眼睛盯著那盆薄荷。

盯了半天，低頭喝了一口湯，燙的直皺眉。

十點多，人少了，我給自己下了一碗。

忙一早上，總得墊墊肚子。

我撒了把香菜，又點了幾滴香油。

盛敘白還沒走，就坐在最近那張桌子。

他看著我的碗，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你不吃蔥嗎？”

我筷子停在半空，沒回答。

陳婆先替我回答了，勺子往碗沿上一敲。

“人家六年沒吃蔥了，你當年給她夾了六年蔥。”

巷子裏又安靜了半秒。

六年，戀愛三年，結婚三年。

他給我夾蔥，我就吃。

吃完回廚房漱口，他一次都沒發現過。

盛敘白的臉從耳根紅起來，紅到脖子。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低頭吃餛飩，吃的很慢，一個都沒剩。

作者插一句，男人記不住你不吃蔥，比記不住紀念日還要命。

晚上八點，溫夏來了。

他進門就嚷餓，自己去鍋裏撈了一大碗。

我在17號老屋的堂屋裏調明天的餡，窗戶開著。

窗外就是花店後門，燈亮著。

“姐，你這攤子生意可以啊，聽說排到巷口了？”

“還有個人天天排，排第一。”

“誰啊，這麼捧場？”

“盛敘白。”

啪。

溫夏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滾到地上。

“他來幹嘛？他還有臉來？”

“當初他姑姑逼你寫保證書的時候，他怎麼不排隊？”

我沒說話，往窗外看了一眼。

花店後門口，蹲著一個人，正在搬水桶。

一桶一桶的，搬的手忙腳亂，水潑了一褲腿。

盛敘白。

他一邊搬一邊往店裏瞄，嘴裏問著什麼。

聲音不大，我隻聽見沈嶼笑了一聲。

“哥，想送花直接找我，排隊不用排我這。”

盛敘白手裏的水桶晃了一下，半桶水全倒在自己鞋上。

他站在那，像做賊被人當場按住。

溫夏看的直樂，樂完又沉下臉。

“姐，你別心軟，他們家沒一個好東西。”

“當年盛曼不光找了你，也找了爸媽，還找了我。”

我擀皮的手慢了下來。

“她找你幹什麼？”

“讓我勸你簽字，說簽了給我安排工作。”

“我沒答應，她就去學校找我班主任。”

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溫夏撿起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說話不過腦子。

“還有更離譜的，她那天跟媽說了句話。”

“她說你外婆當年也寫過保證書，給盛家外公。”

我擀皮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