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一早，盛敘白沒來排隊。

那隻小板凳還在雨棚邊上，沒人收。

我把它擦幹，塞到推車底下，沒多問。

九點過後人少了，我把攤子交給溫夏。

“姐，你去哪兒？湯熬糊了算誰的？”

“算你的，糊了你自己喝完。”

我揣上外婆的菜譜，往巷尾走。

周醫生的診所在巷子最裏頭，門口一盆君子蘭。

外婆晚年腿腳不好，三天兩頭往這兒跑。

她走以後，周醫生來送過一次白包，一千二。

我推門進去，他正給一個小孩量體溫。

“小溫來了？坐，等我兩分鐘。”

我在長椅上坐下，把菜譜攤在腿上。

菜譜中間夾著一張舊信紙，左上角缺了一塊。

紙上就兩行鋼筆字，後半截被水泡花了。

我一直當它是外婆隨手記賬的廢紙。

昨晚翻了半夜，才看清抬頭印著一行小紅字。

“仁濟醫院何”，後麵那個字跟著缺角一起沒了。

周醫生送走小孩，摘了口罩坐過來。

“哪兒不舒服？又是半夜起來熬湯熬的？”

“不是看病，想請您幫我認個東西。”

我把信紙遞過去，他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沒動。

他從口袋裏摸出老花鏡，戴上又看了一遍。

“這紙，你從哪兒弄來的？”

“外婆菜譜裏夾的，一直都在。”

“這是我老師的私人信箋，他叫何懷山。”

“他專門找人印的，一共就印了兩百張。”

“他當年是盛家太太的主治醫生。”

我聽見自己心口咚的一下。

盛家太太，就是盛敘白的媽。

周醫生把信紙翻過來，背麵有一道很深的折痕。

“老師走之前那半年，人已經糊塗了。”

“可他天天念叨一件事，念叨的我耳朵起繭。”

“他說有個人的信，他沒給送到。”

“兩封信，一封進不去，一封出不來。”

我坐直了身子，“進不去，出不來，什麼意思？”

“我當時也問，他就搖頭，說都怪他。”

周醫生指著那兩行泡花的字給我看。

“你看這個稱呼，打頭是個阿字。”

我湊過去，把紙舉起來對著窗戶。

阿敘，你別等我了，我進不去。

後麵糊成一團，最後三個字倒還清楚：信寄了。

“這是你外婆的字吧？”

“是，她寫橫折鉤喜歡往裏收一下。”

“那就對了，這是底稿。”

“你外婆在我老師那兒要了紙，先打了一份底。”

“那盛太太後來收到了嗎？”

周醫生摘下眼鏡，拿衣角擦了很久。

“要是收到了，老師臨死還念叨什麼？”

門簾一掀，沈嶼拎著個保溫桶進來了。

“叔，我媽讓我給你送排骨湯。”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又看見我手裏那張紙。

保溫桶在他手裏晃了晃，湯灑出來一點。

“小嶼，擱桌上吧，你先回店裏。”

周醫生聲音不大，沈嶼卻站著沒動。

他盯著那張信紙看了好幾秒，才放下桶出去。

我這才知道，周醫生是沈嶼的叔叔。

我在這條巷子長大，居然從沒人跟我提過。

我回到攤子，盛敘白就站在推車前頭。

他沒排隊，也沒坐板凳，襯衫皺的不成樣子。

溫夏衝我擠眼睛，用口型說他站半小時了。

盛敘白手裏攥著一張紙，邊緣爛了，字也化開了。

他沒看我，一直在看我身後那塊板壁。

板壁上釘著幾張紙，是外婆畫的餛飩包法圖。

那是從菜譜裏掉出來的，我舍不得扔。

元寶餛飩、抄手、小雲吞，一樣畫了一張。

每張右下角都畫著一隻小碗，碗邊一道缺口。

“這幾張圖，是誰畫的？”

“我外婆畫的，怎麼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差點碰到圖紙。

“我媽書房裏有半本冊子，跟這個一模一樣。”

“一樣的紙，一樣的碗，碗邊也有缺口。”

“那半本隻有後半截，前頭是被撕掉的。”

我舀湯的勺子停在了鍋邊。

外婆這本菜譜後半截是缺的，書脊上有撕過的毛邊。

我一直以為是她拿去引了火。

盛敘白眼眶紅了，他自己大概都沒發覺。

“溫黎，你外婆叫什麼名字？”

“林黎，雙木林，黎明的黎。”

“我的名字是她起的，用了她自己一個字。”

他沒吭聲，掏出手機，手抖的解了兩次才解開鎖。

相冊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一張翻拍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盛家老宅的門，兩個女人站在門前。

左邊那個四十來歲，盤著頭，是我外婆。

右邊那個二十出頭，摟著外婆的脖子在笑。

照片底下有一行鋼筆字，是外婆的筆跡。

黎、敘，一輩子的姐妹。

“我媽叫蘇敘，我名字裏的敘是她的。”

“這照片我從小看到大，一直不知道左邊是誰。”

鍋裏的湯滾開了，咕嘟咕嘟往外冒。

溫夏手忙腳亂去關火，燙的直甩手。

我沒動，眼睛還釘在那行字上。

我跟盛敘白結婚那天，他媽已經走了一年。

盛曼守在酒店門口，不讓外婆進去。

外婆在門外站了二十分鐘，一句話沒說，走了。

我為這件事恨了盛家三年。

原來外婆進不去的那扇門，她年輕時常來常往。

說出來誰信，寫進小說都要被罵編的太巧。

可槐安巷就這麼大，繞來繞去，總是那幾戶人。

巷口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

陳婆不知道站了多久，手裏端著昨晚那隻碗。

碗洗幹淨了，她是來還碗的。

她看看手機上的照片，又看看盛敘白。

“你是阿敘的兒子吧？眉眼跟她一個樣。”

盛敘白點頭，嗓子啞的說不出話來。

陳婆把碗放在推車上，碗底磕出一聲響。

“我昨晚一夜沒合眼，想著這話該不該說。”

“小黎，你外婆那封信，是送進盛家了的。”

“你媽的回信，在病床上也寫好了。”

“兩封信，都讓人扣在了半道上。”

盛敘白的聲音繃緊了，“是誰扣的？”

陳婆看著他，又轉過頭看了看我。

“當年截下那兩封信的人，不是外人。”

“是陪你媽走完最後一程的盛曼。”

“她截信那天，你媽還在病床上等回音，等了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