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沈淮，你把那份拓撲圖放哪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夏璟的電話準時打了進來。

她的背景音裏是嘈雜的人聲和話筒試音的嗡鳴，顯然是在評審會現場。

我正坐在殯儀館空曠的辦事大廳裏，手裏捏著排號單。

“在書房左邊第三個抽屜，藍色文件夾。”

“找到了。”

夏璟鬆了一口氣，翻動紙頁的聲音傳來。

“逾白剛才急得不行，說要是找不到這份原件，今天的大會演示就得降級運行。還是你心細，家裏東西收拾得最清楚。”

江逾白的聲音從不遠處飄過來。

“我就說沈淮最靠譜！阿璟，快幫我看看領帶打歪了沒。”

我聽著那細微的衣料摩擦聲，眼睫沒有眨一下。

“小澤今天精神怎麼樣？醫生拔針了嗎？”

夏璟終於想起了兒子。

“不燒了。”

我看著窗外光禿禿的銀杏樹，淡淡開口。

“也不用再打針了。”

夏璟語氣明顯輕鬆起來。

“那就好，川崎病初期看著嚇人，用上藥其實恢複得快。”

“昨天也是我太較真，逾白非要跟我比算法複雜度，我一時間較勁，把授權時間給卡死了，你別往心裏去。”

“沒往心裏去。”

“晚上想吃什麼？今天評審拿了一等獎，有八十萬的項目啟動金。”

“逾白提議去市中心那家法餐慶祝，正好給你和小澤補一補。”

“小澤吃不了法餐。”

我捏著冰涼的排號單，指腹被邊緣割得生疼。

“他腸胃弱，醫生說最近隻能吃最幹淨的清淡東西。”

江逾白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淮哥，法餐也有清蒸鱈魚和蔬菜泥呀。”

“阿璟好不容易拿了大獎，咱們三個人一起慶祝一下嘛。”

“小澤要是不能去，我請個金牌護工去醫院看著他兩小時，絕對出不了岔子。”

三個人。

從大學到現在，他的口頭禪永遠是“咱們三個人”。

大三那年，夏璟在全國大學生密碼學競賽拿到特等獎，慶功宴上隻有兩把椅子。

江逾白拉著我，笑著把我按在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則理所當然地擠在夏璟身邊的扶手上。

“哎呀都是自家兄弟，擠一擠嘛。”

夏璟沒有推開他，隻是順手把剝好的蝦仁放進了江逾白的碟子裏。

“逾白胃不好，先吃蛋白質。”

後來我們結婚，江逾白是伴郎。

婚房的智能家居係統是夏璟親手搭建的，底層的防偽協議由江逾白編寫。

那扇昂貴的防盜門，進出需要兩個人同時在終端生成動態令牌。

他們稱之為“多方安全計算”。

無數個深夜，我買菜回來被關在門外，手裏拎著滴血的生肉和沉重的米袋，站在寒風裏給夏璟打電話。

夏璟總是無奈地歎息：

“沈淮，你為什麼總記不住公鑰的生成規則？逾白閉著眼睛都能盲打。”

江逾白則會在門開後，拍著我的肩膀調侃：

“淮哥對不住啊，阿璟把輪換周期設得太短了，今晚我下廚給你做好吃的賠罪。”

可最後進廚房係圍裙的，永遠是我。

“沈淮？怎麼又走神了？”

夏璟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大廳的電子屏亮起紅字：請零四二號到三號窗口辦理火化預約。

“夏璟，你們去吃吧，我不去了。”

“又怎麼了？”

她的聲音微沉，帶著幾分被掃興的不悅，但依舊克製著禮貌。

“這次評審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逾白為了這個項目連續熬了半個月，你是他最好的兄弟，連露個麵祝賀都不願意？”

“我手頭有事，走不開。”

“在醫院陪孩子能有什麼走不開的？找個護工看半小時都不行？”

夏璟有些無奈地按了按眉心，隔著聽筒都能聽到她呼出的濁氣。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沈淮。越來越不可理喻了。”

江逾白在一旁隨和地勸她：

“好啦阿璟，沈淮是當爸爸的人，心思全在孩子身上也是正常的，你別凶他。”

他拿起手機，聲音爽朗而誠懇。

“淮哥，那我們打包給你送醫院去，你在哪個科室的病房？”

“我剛才問我表姐，她說兒科住院部今天沒有叫夏澤的登記記錄呀。”

我的心猛地縮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我轉院了。”

我平靜地吐出四個字。

“轉院？轉去哪了？怎麼沒跟我商量？”

夏璟的聲音瞬間拔高。

“市婦幼，私立特需部。”

我順暢地編織著謊言。

“公立醫院床位太緊張，四人間太吵，小澤需要休息，這裏的單間有封閉監護，家屬不能隨意進出。”

夏璟沉默了兩秒，隨即有些釋然。

“私立也好，錢夠不夠？我卡裏轉你十萬。”

“夠用。”

“那行，你照顧好小澤。晚上我和逾白吃完飯，直接回實驗室改論文，你不用等我。”

“好，論文重要，你們忙。”

我掛斷了電話。

電子屏幕上的叫號聲再次響起：請零四二號到三號窗口。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擺，走向那個寫著“遺體火化確認”的冰冷窗口。

櫃台後麵的工作人員接過材料，核對了一下信息。

“家屬，選什麼檔次的骨灰盒？”

我看著樣品櫃裏那些雕龍畫鳳的厚重木盒，最終選了一個巴掌大小、素白如玉的瓷罐。

“要這個最小的。”

工作人員有些詫異。

“這麼小，放不下全骨的。”

“沒關係。”

我輕聲說。

“我的兒子才三歲，他本來就隻有一點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