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妻子和發小是密碼學界的雙子星。

他們總是念著“散列碰撞”“非對稱加密”，在紙上寫滿晦澀的算法和函數。

我問他們是什麼意思，發小偷笑：

“淮哥，這個很基礎的，你學一下就懂了。”

妻子附和：

“想和我們待在一起，至少把非對稱加密原理搞明白。”

我抱著教材啃了兩個月，卻依然沒摸到門檻。

直到兒子突發川崎病，高燒四十一度。

想上丙球蛋白必須在家庭授權端口授權。

我輸入密碼，係統顯示：

【密碼錯誤，剩餘嘗試次數：二】

這才想起來，今天是每月的密碼輪換日。

我給妻子打視頻，第五遍才接通。

她語氣不耐：

“新密碼昨天不是發你了嗎？”

我翻到記錄，輸進去還是錯。

發小無奈搖頭：

“淮哥，那是暗碼，要用我的密鑰先解一層。”

我又小心翼翼地解出明文：

【賬戶已鎖定，請二十四小時後重試。】

妻子突然笑了：

“你輸了，我這次多套了一層仿射變換，你的密鑰解不到底。”

發小不服氣地嚷起來：

“你犯規！說好最多三層！”

我喘不上氣，癱坐在搶救室門口。

等兩人吵夠了，終於發給我準確的密碼。

可我的兒子已經不需要了。

......

“沈淮，密碼發你手機上了，解開沒有？”

夏璟溫和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背景音裏隱隱能聽到江逾白雀躍的歡呼。

“阿璟，你猜我剛才用差分分析花了多久破你的矩陣？三分鐘！”

江逾白爽朗的嗓音像一根浸透了鹽水的細針，輕描淡寫地穿透耳膜。

我握著手機，眼皮低垂，看著麵前那張雪白的床單。

護士正動作輕柔地將白布拉過小澤青紫的小臉，儀器上的心電圖早已拉成一條毫無起伏的絕望直線。

搶救室裏的消毒水味很濃，混雜著冰冷的死寂。

“喂？沈淮，怎麼不說話？”

夏璟以為信號不好，清了清嗓子，語氣依然是慣常的溫雅。

“剛才我和逾白在驗證一個動態協議，耽誤了幾分鐘，小澤還在掛水吧？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他現在不難受了。”

我開口，喉嚨幹澀得像吞了一把粗糲的沙子。

那頭立刻傳來江逾白關切的歎息。

“那就好，小孩子發燒就是來得急去得快。”

“淮哥，你別太焦慮，阿璟也是為了咱們團隊的保密測試，不是故意為難你的。”

“我知道。”

我的指尖輕輕碰了碰白布下一隻冰涼僵硬的小手。

“夏璟，家庭端口的權限，你重新設置成單人認證吧。”

夏璟在那頭輕聲笑了笑，帶著幾分習慣性的縱容與安撫。

“又賭氣了？逾白也是為了督促你進步，非對稱加密的精髓在於雙向驗簽，你每次都想偷懶走快捷通道，思維怎麼建立起來？”

“我不建立了。”

我說得很輕，甚至沒有一絲顫抖。

夏璟頓了頓，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靜。

換作平時，我早就急得帶著哭腔，求她把生活裏的所有繁複密碼換成最簡單的兒子生日。

“沈淮，你今天情緒不對，是不是太累了？”

夏璟溫聲詢問。

“小澤如果退燒了，今晚你就留在病房陪他，我和逾白在實驗室把最後的公鑰分發做完，晚點我訂你愛喝的菌菇湯送過去。”

“不用送，醫院不讓探視。”

“怎麼突然不讓探視？兒科什麼時候有這規矩了？”

江逾白在一旁插話，語氣滿是納悶。

“淮哥，哪個病區呀？我表姐在院感科，要不要我打個電話打個招呼，讓阿璟進去看一眼？”

“真的不用。”

我打斷了他，目光落在護工推過來的金屬推車上。

“小澤睡得很沉，醫生說，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誰來都會吵醒他。”

夏璟在電話那頭呼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某種負擔。

“那好，你守著他。明天一早我們有個重要的保密評審，等評審結束，我立刻去接你們回家。”

“好，評審重要，你們安心做。”

江逾白笑著搶過話頭。

“阿璟，快看屏幕，散列值對上了！我就說你的初始向量有問題吧！”

夏璟急促地應了一聲，隨即對我說。

“掛了，沈淮，明天見。”

“明天見。”

掛斷電話，搶救室的門徹底關上。

值班醫生遞過來一張薄薄的紙，眼裏滿是同情與沉痛。

“患兒父親，請在死亡證明上簽字，然後......去樓下辦一下手續，把孩子送去冷庫吧。”

我拿起筆，筆尖在紙麵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在監護人一欄，我一筆一劃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護工推著車緩緩走向電梯，金屬輪子在水磨石地板上碾出刺耳的骨碌聲。

我跟在後麵，手裏緊緊攥著小澤那雙還沒來得及換下的藍色小運動鞋。

鞋底還沾著昨天下午在公園踩到的落葉。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是夏璟發來的一條備忘錄鏈接。

上麵寫著：【明日家庭服務器新公鑰：哈希(Jing_Bai_2024)】。

璟與白。

他們甚至不需要任何掩飾，因為在他們眼裏，這不過是一個由名字首字母組成的純粹數學符號。

電梯停在地下一層，寒氣撲麵而來。

管理員核對完單子，抬頭看了我一眼。

“家屬，叫孩子媽媽過來看最後一眼嗎？冷櫃門一旦鎖上，再開就得等火化那天了。”

我看著抽屜緩緩滑入冰冷的暗格，搖了搖頭。

“不用了，她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