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術持續了六個小時。

再次醒來時，我的後腦纏著厚厚的紗布，耳邊全是儀器單調的聲響。

醫生說腫瘤已經切除，從初步結果看更像良性的，但腦部水腫還沒有完全消退，至少要住院觀察半個月。

可第五天清晨，我還是辦了出院。

西北工程的調檔已經結束，項目組隨時可能提前出發。我一旦錯過這次，就再也沒有離開的機會。

護士追到門口，把複查單塞進我手裏。

“你現在隻能先去低海拔中轉站休養。”

“傷口沒長好、腦部水腫沒有消下去以前，絕不能進高海拔工程區。”

我把帽簷壓低，點了點頭。

走出醫院時，冷風灌進衣領。

後腦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我扶著牆站了許久，才勉強邁開腳步。

回家屬院的路隻有二十分鐘，我卻走了快一個小時。

剛到門口，眼前便猛地一黑。

一隻手及時扶住了我的胳膊。

“知洲？”

周寧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抬起臉，看見她緊皺的眉頭。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怎麼還戴著帽子？”

她的手掌貼上我的額頭，指尖溫熱。

結婚八年，她很少這樣主動關心我。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以為她察覺到了什麼。

我張了張嘴。

“我......”

屋裏忽然傳來弟弟的一聲痛呼。

“寧秋，我的腿好疼。”

周寧秋立刻鬆開了我。

“知衡在南方落下了舊傷，一到陰天就疼。”

“你自己先回屋休息。”

說完，她越過我，快步進了主臥。

我扶著門框，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屋內很快響起燒水聲。

弟弟靠在床上，周寧秋蹲在他身前，正替他按摩膝蓋。

她的手法很熟練。

按壓穴位、由輕到重、用熱毛巾敷在關節處。

那是我為了給她治腿，學了整整三年才掌握的手法。

後來她康複，主動跟著我學，說將來也要這樣照顧我。

我等了很多年。

沒想到第一次被她用來照顧的人，還是弟弟。

我沒有驚動他們，獨自回了雜物間。

當天夜裏，我發起了高燒。

後腦的傷口一陣比一陣疼，溫熱的血慢慢滲透紗布，沾濕了枕巾。

我扶著床沿吐了兩次，最後連起身倒水的力氣都沒有。

一牆之隔，周寧秋正在哄弟弟喝藥。

“苦也要喝。”

“你的身體不能再拖。”

從前她砸掉藥碗時，我也這樣勸過她。

那時候，她握著我的手說，等她站起來，一定會把我受過的苦都補回來。

原來有些承諾，並不是沒有兌現。

隻是她想補償的人，從來不是我。

第二天早晨，周寧秋在廚房看見我。

她盯著我蒼白的臉，神色複雜。

“為了不離婚把自己折騰成這樣，沒有意義。”

“知洲，你一向明白事理，應該知道感情不能勉強。”

我握緊手中的退燒藥。

“你說得對。”

她的眉頭微微鬆開。

上午，梁主任親自來了衛生所。

他已經拿到我的手術和複查記錄。

“腫瘤雖然切除了，但你現在還不適合進入高海拔工程區。”

“工程隊可能提前出發。我們可以先把你安排到低海拔中轉醫療站，等一個月後複查合格，再進入核心區域。”

“你也可以申請退出。”

我把自願隨隊書拉到麵前。

“主任，我可以先留在中轉站，我不退出。”

梁主任看了我很久。

“路是你自己選的，後果也隻能由你承擔。”

我在最下方簽了字。

隨後看向親屬那一欄。

片刻後，我在空白處一筆一畫寫下：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