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早上六點，我燒到了三十九度。

傷口周圍又紅又腫，隔著病號服都能聞到一點腐爛的腥氣。

我給我媽發消息。

“能不能讓林醫生早點來？我好像感染了。”

她沒回。

十分鐘後，家庭群裏彈出一段視頻。

沈婉坐在餐桌前咳了一聲。

我媽立刻放下碗，伸手摸她的額頭。

我爸讓傭人把窗戶關上，又打電話叫醫生過來。

周聿半跪在她身邊，哄她再喝半碗粥。

滿桌人圍著她轉。

沒人看見群聊最下麵，我那條孤零零的消息。

過了一會兒，我媽終於私聊我。

“忍一忍，別去醫院。”

“現在留下就診記錄，明天的死亡證明不好辦。”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個“好”。

我的命可以再忍一忍。

婉婉的一聲咳嗽，卻不能多等一分鐘。

七點半，沈婉來了。

她戴著口罩，站在門外沒進來。

“姐姐，媽媽說你感染得很嚴重。”

我嗯了一聲。

她眼圈一下紅了。

“都是因為我。”

“要不是為了救我，你不會變成這樣。”

說完，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媽立刻攔住她。

“別過去，當心被傳染。”

她把沈婉護在身後，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團帶毒的垃圾。

沈婉順勢停下，隔著兩米遠看我。

“姐姐，你會死嗎？”

“醫生怎麼說？”

“媽媽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咬住嘴唇，眼淚掉了下來。

“媽媽說你可能撐不過去。”

“可我真的不想你死。”

她說得情真意切。

如果不是她下一句問的是周聿，我大概真會信。

“姐姐，萬一你真的走了，周聿怎麼辦？”

“他嘴上說會照顧我，可他畢竟跟你訂過婚。”

“我總覺得自己像偷了你的東西。”

我看向門口。

周聿就站在那裏。

沈婉跟著我的視線回頭，慌忙解釋：

“我不是來搶人的。”

“我隻是想知道，如果姐姐不在了，我和周聿在一起，你會不會怪我？”

我問她：“如果我說會呢？”

她的臉一下白了。

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我媽趕緊拍她的背，轉頭衝我發火：

“你明知道她不能受刺激，非說這種話幹什麼？”

周聿也皺起眉。

“梔梔，她隻是想求個心安。”

又是她的心安。

她生病，要我的骨髓。

她睡不好，要我死一次。

現在連我死後該不該怨她，都得提前給她一個滿意的答案。

我笑了笑。

“不會，我不怪你。”

沈婉的呼吸立刻平穩下來。

她摘下口罩，對我露出一個蒼白的笑。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門外突然傳來狗叫。

我一下坐直了。

是小滿。

三年前我剛回沈家，所有人都圍著沈婉解釋，說不會因為親生女兒回來就不愛她。

隻有小滿從後院跑過來，把腦袋埋進我懷裏。

後來我才知道，它原本是條流浪狗。

沈婉嫌它臟，不肯要。

我便把它帶回自己的院子，養了三年。

我下床想出去，我媽卻先關上了門。

“別開。”

“婉婉現在抵抗力弱，狗身上都是細菌。”

門外的叫聲越來越急。

爪子一下下撓著門板。

我隔著門叫它：“小滿。”

它立刻安靜了。

尾巴拍在地上，發出輕輕的悶響。

沈婉捂住鼻子。

“姐姐，你都病成這樣了，以後肯定養不了它。”

“要不把它送走吧。”

我說：“不要。”

這是我今天第一次拒絕。

沈婉怔了一下。

“我隻是為它好。”

“姐姐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它留在這裏，看不到主人，不是更可憐嗎？”

我媽也跟著勸：

“婉婉說得對。”

“她認識一家寵物救助中心，送過去有人照顧。”

我攥緊被子。

“我說了，不送。”

房間安靜下來。

沈婉紅著眼低下頭。

“對不起，是我多嘴了。”

“姐姐連周聿都可以留給我，卻舍不得一條狗。”

“看來在姐姐心裏，我連小滿都不如。”

周聿輕聲叫她：“婉婉。”

她搖了搖頭，轉身跑了。

我媽追出去前，回頭瞪我。

“她好心替你安排，你甩什麼臉色？”

“非把她逼出病，你才滿意？”

所有人都走後，小滿又撓了兩下門。

我扶著牆走出去。

走廊裏空蕩蕩的。

後院的鐵門開著。

地上隻剩一截被剪斷的牽引繩。

小滿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