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將那張喜帖放回去，繼續核對餘下的名姓。

從前寫下我與聞時川的名字時，總覺得落在哪處都好看。

如今才知道，換一個人，也不過是重新蘸一次墨的事。

第二天一早，陳掌櫃將船票夾在賬冊裏送來，我剛收好，母親便進了院子。

“穿得素淨些，去祠堂給你夫君上一炷香。”

我抬起頭。

她卻沒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妥，讓丫鬟給我披了衣服，帶我進了聞家祠堂。

長兄聞時晏的牌位前，香燭已經點好，蒲團也擺在正中。

聞時川站在供桌旁，祝憐光挽著他，見我進來，先露出幾分歉意。

“歲歲，是我多事了。”

“隻是府裏馬上辦喜事，我總想著，大哥獨自在這裏，會不會覺得冷清。”

我看向那塊牌位。

在我嫁進來時，聞時晏還托人從江南送回過新婚禮物，叮囑弟弟要好好照顧我。

如今，他的弟弟卻要我認他做夫君。

祝憐光見我不說話，又輕聲道：

“你這幾日總避著時川，我知道你是在努力守規矩。”

“可你畢竟病著，若哪日當著賓客的麵，又喚錯了人……”

她停下來，垂下眼，母親立即握住她的手。

“你想得周到，這是正經事。”

她話說完，便催我上前。

“歲歲，給你夫君磕個頭，往後也好記牢自己的身份。”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父親皺起眉：“還站著做什麼？為人妻子，祭拜亡夫也是該的。”

周圍所有人都看著我，仿佛我不跪，就是不懂禮數，就是存心讓祝憐光難堪。

我抿了抿唇，最後望向聞時川。

“我要跪嗎？”

他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眼底似有一瞬動容。

祝憐光卻低低歎了口氣，開口：

“算了，許是歲歲不願見這些，勾起傷心事。都是我的不是。”

下一秒，父親沉下臉：“祭拜自己的夫君，有什麼不願意？”

於是聞時川那點動容的神色也淡了下去，他望著我，終於開口：

“嫂嫂，不要鬧了。”

於是我那點尚未出口的委屈，便被這聲嫂嫂堵了回去。

我最終隻看著他點點頭：“好。”

聞時川伸手取過一旁的軟墊，放在蒲團上。

“地上涼，墊厚些。”

我看著他俯身整理軟墊的模樣，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成婚那日，我在喜堂跪得久了，回房後膝頭泛紅。

他替我揉了半宿，心疼地說，早知道就該讓人多鋪一層。

如今他倒記得了，隻不過這一次，是要我跪在別人的牌位前。

接過香時，我的手有些抖。

聞時川伸手想替我扶住，我卻將香握穩，獨自跪了下去。

我朝牌位俯下身，一拜，再拜。

身後的母親鬆了口氣，他們終於如願，讓我親自認下了這個亡夫。

上完香，我解開腕上的同心繩。

那是去年上元，聞時川陪我逛燈市時買的。

攤主說，繩結不斷，夫妻不散。

他嫌結打得不夠牢，回來後又親手替我重新係過。

我將它放在供桌前。

聞時川上前一步，臉色微變：“你做什麼？”

“之前不願意承認夫君已去，現在承認了，自然要把同心結留給夫君。”

我看著牌位，聲音很輕：“往後不戴了。”

他唇角動了動，最終沒有出聲。

起身時，我跪得雙腿發麻，身子晃了一下。

聞時川立即來扶，我卻先一步撐住供桌，避開了他的手。

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我沒有再看他，隻轉向父母。

“姨母，既已祭拜過，我想在大婚那日去城外寺裏，為亡夫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