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的聯合會診還沒開始,治療室門縫裏便塞滿了黃紙。
值班護士收走紙符時,王桂芬抱著兒子哭,說醫院連窮人的念想也要奪。
藏在衛生間裏的鐵盆很快被找到,半盆紙灰已經倒進暖水瓶。
程耀祖捧起杯子就喝,顧清和來不及攔下第二口。
粗灰堵住喉嚨,他伏在床邊幹嘔,血氧一路下降。
我越過王桂芬做吸引處理,又讓護士換掉被汙染的氧氣麵罩。
症狀剛穩,她便指著我控訴。
“她故意把臟管子塞耀祖嘴裏,她想害死我兒!”
幾個不知前情的家屬圍過來,要求醫務處查清。
病曆涉及程耀祖隱私,我不能把檢查結果貼到牆上自證。
周幹事先暫停了我次日兩台手術,理由是等院內調查結束。
王桂芬嘗到哭鬧的用處,當天下午便領進一個自稱舅公的瘦老頭。
來人叫馬守財,早年在程家村靠算命看香掙錢。
訪客登記寫著親屬,他進門後卻先繞著程耀祖走了三圈。
“這孩子的命被長姐壓住,長姐若還活著,取她十八滴血便能開關。”
顧清和當場要求他離開,程大強帶來的幾個族親堵住了門。
馬守財抬手指向我,準確報出七月初七和午時出生。
整個病區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這些信息隻在我的舊戶籍和當年急救登記裏出現過,馬守財不可能憑臉算出。
王桂芬抓住我的左手,銅鐲正壓在那道放血疤上。
“難怪我見你就煩,原來耀祖的血真叫你壓著!”
縫衣針從她袖中露出來,針上還纏著蘸過朱砂的棉線。
我反手扣住她手臂,針尖仍劃開了掌側。
一滴血落到黃紙上,王桂芬竟鬆手去搶那張紙。
“有了,有了,耀祖今晚就能轉命!”
保衛人員拉開她時,程耀祖還在床上拍手叫好。
“多紮幾下,她欠我的。”
程大強拿紗布走近,嘴裏又是那句顧全大局。
我避開他的手,隻讓護士按醫療流程處理傷口。
門外的林穗奶奶替我說話,王桂芬轉頭便罵她帶著賠錢貨擋貴人路。
爭執傳到其他病室,一位原定由我主刀的患者家屬當場要求換醫生。
“聽說她家裏人都說她克親,我們不敢把命交給她。”
周幹事沒有批準荒唐理由,卻建議我先休息半天,別再刺激程家。
職業聲譽被一張符和幾滴眼淚拖進泥裏,反駁還會被說成仗勢壓人。
陳雁秋護士長替我包好手,低聲問起八一年除夕的舊傷。
當年接收凍傷病人的登記正是她謄寫,原始急救冊仍封在檔案室。
“程醫生,那晚送來的姑娘也叫程昭,年齡和你一樣。”
我沒有否認,隻請她按規定封存資料,任何人來查都要登記。
下班通知剛送到,王桂芬便把一碗紙灰水放到手術科門口。
“克我兒子的女人先跪著賠罪,耀祖什麼時候好,你什麼時候起來!”
她扯住白衣下擺,逼我當著病人與同事下跪。
程大強急忙把她拖開,臉上卻沒有半點歉意。
樓梯轉角處,他攔住我的去路,還先看了看四周。
“昭昭,你媽這些年身子不好,先別讓她知道。”
那隻曾按住我的手又搭上肩頭。
“給你弟留條活路,也給爸一個補償你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