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糖糖額頭燙得嚇人。
我摸了一下,立刻去翻抽屜找退燒藥。
手剛碰到藥盒,崔鳳蘭一把按住我的手背。
“藥傷肝。”
她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一點猶豫都沒有。
“我帶大兩個孩子,發燒就是捂一捂、推一推,哪次沒好?”
我看著她。
“38.9了。”
“才38.9,算什麼燒。”
她已經轉身去拿被子了。
糖糖縮在床上,臉通紅,眼神有點渙散,叫她,她應得慢。
崔鳳蘭給她裹了三層被子。
三層。
還順手把窗縫也塞上了。
“捂出汗,燒就退了,老法子,靈。”
我沒動,站在那裏,盯著她。
她沒看我。
電話打出去了,我隻聽見她說:“王婆,孩子積食發燒,你來一趟。”
我問:“誰?”
“推拿館的,專門給小孩推,一次三百,退燒管用。”
“崔媽,孩子燒到38.9,應該先——”
“先什麼?先去醫院排兩個鐘頭隊,抽血輸液,折騰一夜?你狠心,我舍不得。”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坦然。
我掏出手機,給周衍發消息。
他回了兩個字:在忙。
王婆來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半。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手勁很大,推拿手法說得頭頭是道,說糖糖舌苔厚,是積食,經絡不通,推一推就好。
我全程站在旁邊。
糖糖哼哼唧唧,一直在喊媽媽。
我握著她的手,沒說話。
推到十一點,糖糖的手心反而更燙了。
我重新量了一遍體溫。
39.4。
“崔媽,要去醫院。”
“推了一半,這會兒停了不行,邪氣才出到一半。”
我再給周衍打電話。
他接了,那頭有杯盞聲,有笑聲,很熱鬧。
他壓低聲音:“媽有經驗,你別鬧,等一等。”
“周衍,39.4。”
“小孩就這樣,一會兒就好。”
他掛了。
王婆一直推到午夜十二點才走。
收了錢,包票說明天就退。
門一關,崔鳳蘭長出了一口氣,坐進沙發。
“行了,等出汗就好了。”
我重新量了體溫。
39.8。
我去拿鑰匙。
鑰匙不在門邊的掛鉤上。
我去找崔鳳蘭:“鑰匙呢?”
她靠著沙發,閉著眼睛。
“這麼晚了,帶孩子出去,受了風寒誰負責?”
“她燒到39.8,要去急診。”
“孩子半夜吹風,明天就是肺炎,比發燒重十倍。”
“崔媽,鑰匙給我。”
她睜開眼,很平靜地看我。
“我是她奶奶,我是為她好。”
我在糖糖旁邊坐下來。
冷毛巾擰了一條,敷在額頭。
手腕、頸側、腋下,一處一處擦。
她迷迷糊糊喊媽媽,喊得斷斷續續的。
我擦著擦著,眼眶有點發熱,我低下頭,沒讓自己繼續發熱。
淩晨三點,燒沒有退。
淩晨四點,糖糖動了一下。
不是翻身,是全身抖了一下,很快停了,隻有一下。
崔鳳蘭從躺椅上坐起來,鬆了口氣。
“好了,驚一下,邪氣出來了,你看,我說的沒錯。”
我盯著糖糖的眼睛。
她的眼睛沒有看我,睜著,但不對。
我拿手電晃了一下。
瞳孔收得慢。
很慢。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那不對。
我衝過去撞門。
肩膀撞上去,又撞,門框碰得嗡嗡響。
崔鳳蘭在後麵叫我的名字,叫我冷靜。
我沒有停。
第三下,門開了。
我轉頭。
糖糖全身繃直,牙關咬得死緊,小腿在被子裏踢。
這一次,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