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掛斷電話後，我走進主臥，開始整理東西。

這個房間承載了我大半輩子的回憶，衣櫃最深處放著紀培遠的軍功章，還有那張已經泛黃的全家福。

我找出一個舊紙箱，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放進去。

動作很慢，不是因為舍不得，而是因為手指的關節炎犯了。

早年為了多賺點夜班費，我在冷庫裏給人扛過三個月的凍肉。

那時候紀知珩要上重點高中，擇校費三萬。

我把手裏的積蓄湊光了還差八千，隻能去幹那種沒人願意幹的苦力。

冷庫的老板看我一個女人，勸我別拚命。

我笑著說，為了兒子，命算什麼。

現在想想，那時的自己真像個笑話。

第二天一早，門鈴準時響起。

我打開門，門外站著三個穿著工裝的施工人員，還有跟在後麵的陳芸和陸嘉澤。

紀知珩沒來，大概是覺得這種“小事”不值得他請假。

“阿姨，我們來量尺寸了。”陳芸笑得毫無破綻，仿佛昨天的衝突根本不存在。

她指揮著工人們進屋，指著主臥的方向。

“把那麵承重牆量一下，我想在這裏打一個整麵的衣櫃，嘉澤的衣服多。”

工人們拿著卷尺準備往裏走。

我伸手攔在主臥門口。

“我昨天說過了，主臥不騰。”

工人們停下腳步，麵麵相覷。

陳芸歎了口氣，走到我麵前，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無奈和悲憫。

“阿姨，您為什麼非要這麼固執呢？”

她從包裏拿出一份養老院的宣傳冊，遞到我麵前。

“知珩跟我商量過了。您年紀大了，一個人住在這裏，萬一摔了碰了也沒人知道。這家康養中心條件很好，單人單間，有護工二十四小時照看。”

宣傳冊印得很精美，封麵上寫著“夕陽紅頤養天地”。

“您把主臥讓出來，我們結婚後也方便照顧您。當然，如果您覺得跟我們住一起不自在，去這裏也是個好選擇。”

陳芸把“趕我走”說得如此清新脫俗，連我都忍不住要為她的口才鼓掌。

“一個月多少錢？”我沒有接冊子，反問了一句。

“七千五。知珩說，您的退休金剛好夠覆蓋。”陳芸答得飛快。

原來他們早就盤算好了。

連我每個月五千八的退休金，加上一千多的烈屬撫恤金，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的錢交了養老院，那你們的房貸誰來還？”我看著她。

陳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阿姨，您這話就不對了。知珩是您的親生骨肉，他的壓力那麼大，您作為母親，稍微幫襯一點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她理直氣壯得讓我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認知。

陸嘉澤趁著我們說話的空檔，鑽空子溜進了主臥。

等我反應過來時，裏麵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我猛地推開門，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個舊鐵盒被掃到了地上。

盒蓋摔開了，裏麵裝著紀培遠生前留下的那塊老懷表，表盤的玻璃碎了一地。

那是他在泥石流中被挖出來時，緊緊攥在手裏的東西。

陸嘉澤正一腳踩在碎玻璃上，好奇地用腳尖碾著那個金屬表殼。

“你幹什麼！”我衝過去，一把推開他。

由於用力過猛，陸嘉澤一個踉蹌坐在了地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哭聲。

“媽媽！老妖婆打我！”

陳芸立刻衝了進來，一把抱住陸嘉澤，心疼地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確定孩子沒事後，她轉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剜著我。

“林阿姨，你太過分了！嘉澤隻是個孩子，他懂什麼？你用得著下這麼重的手嗎？”

我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塊懷表撿起來。

表針已經停了，表殼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劃痕。

“他摔壞了我丈夫的遺物。”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陳芸冷笑了一聲，站起身。

“不就是一塊破表嗎？值幾個錢？我賠你就是了。”

她從錢包裏抽出一遝百元大鈔，像施舍一樣扔在地上。

粉紅色的鈔票散落在碎玻璃旁邊，顯得無比刺眼。

“知珩每個月給你那麼多生活費，你還守著這些破爛當寶貝。真是越老越刻薄。”

陳芸拉起陸嘉澤的手，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嘉澤，我們走。這種滿屋子死人氣的地方，咱們還不稀罕待呢。”

她帶著施工隊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屋子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我看著地上的鈔票，慢慢蹲下身，一張一張地撿起來。

不是為了這點錢，而是覺得它們弄臟了紀培遠的地方。

晚上八點，紀知珩回來了。

門被重重地推開，他帶著一身酒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他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質問。

“芸芸今天哭著給我打電話，說你為了一個破爛東西打嘉澤。你知不知道嘉澤有輕微的自閉症？你這一推，給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陰影？”

破爛東西。

我看著麵前這個滿口心理陰影的男人，突然覺得很荒謬。

“你口中的破爛東西，是你親爹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紀知珩煩躁地扯開領帶，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行了，別總拿死人說事行不行？他死都死了二十多年了，能給我買房嗎？能幫我娶媳婦嗎？”

“從小到大，別人家孩子都有爸爸帶去遊樂園，我隻有你這個天天身上一股餿味的媽！”

他指著我的鼻子，字字誅心。

“我告訴你，這主臥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芸芸已經懷孕了，嘉澤必須有自己獨立的房間，否則她就不嫁！”

我猛地抬起頭，看著他。

陳芸懷孕了。

難怪他這麼急不可耐地要掃清我這個障礙。

“你聽懂了嗎？我要當爸爸了。”紀知珩見我不說話，以為我妥協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隻要你乖乖聽話，把房子過戶到我名下，等孩子出生了，你還是他的親奶奶。”

他用一種施舍般的口吻，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我看著他，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原來，偏袒可以讓人變得如此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