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退休後第一天，兒子請了年假專門回來陪我。

他買了足浴盆、頸椎按摩儀，還給我辦了張瑜伽年卡。

快遞堆在客廳，鄰居李嬸過來串門，看得眼紅。

"素雲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兒子比女兒還細心。"

我沒接話，指著那堆東西說：

"你拿回去退了吧。以後你的錢不用花在我身上。"

兒子笑容卡在臉上，半天才蹦出一句。

"媽，你還在和我賭氣？"

"不是賭氣。我說的是斷親。"

李嬸的瓜子掉了一地。

整棟樓都傳遍了，說我老糊塗，這麼好的兒子不要。

可他們不知道，上個月他在電話那頭告他要結婚了。

對象叫陳芸，三十四歲，離異帶娃。

我說你再考慮考慮，我不放心。

他忽然提高了嗓門。

"你自己不也沒男人嗎？一個寡婦憑什麼看不起離婚的？"

電話那頭還在說什麼，我已經聽不見了。

那年，泥石流埋了整個村子，他爸爸救出了二十一個幸存者。

可卻永遠留在了那座山裏，那年兒子還不到三歲。

我把所有的工資條都存著，二十二年，三份工打到四十五歲。

如今他二十五歲，說我是沒人要的寡婦。

我沒哭，也沒罵他。

我隻是把他父親的遺像從客廳摘下來，鎖進了自己的臥室。

"你說得對，我沒男人。"

"但從那天起，我也沒兒子了。"

......

“沒兒子了？”紀知珩聽完我的話，不但沒生氣，反而很輕地笑了一聲。

他往後靠在真皮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那是他在外企做主管慣用的姿態，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媽，你把話說得這麼絕，不就是想逼我跟芸芸分手嗎。”

他連疑問的語氣都沒用，直接下了定論。

李嬸尷尬地站在一旁，地上的瓜子殼踩碎了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搓了搓手，幹笑著打圓場。

“素雲啊，孩子買這麼多東西是孝心，你別鑽牛角尖，我家裏還煲著湯，先回了。”

防盜門被小心翼翼地關上，把鄰裏的窺探欲隔絕在外。

客廳裏隻剩下我和他。

我看著茶幾上那堆包裝精美的盒子，標簽還沒拆。

足浴盆標價三千九，頸椎儀兩千八，瑜伽卡八千。

加起來不到一萬五，就是他買斷我二十二年心血的價碼。

“我沒逼你分手。”我語氣平靜，伸手把那張瑜伽卡推到他麵前。

“我說的是字麵意思，以後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也用不著你管。”

紀知珩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扯了扯襯衫領口，似乎覺得我的不可理喻已經超出了他的忍耐閾值。

“你不管我？你拿什麼不管我？”他冷笑。

“我下個月就要辦婚禮，芸芸不要彩禮，隻要把這套房子的主臥重新裝修一下做婚房。”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結果你倒好，直接把爸的遺像鎖起來，拿死人來壓我。”

“媽，你這招道德綁架，用得太低級了。”

我仰頭看著這張和我死去的丈夫有七分相似的臉。

曾經無數個日夜，我在縫紉機前踩斷針頭，在洗碗池裏泡爛雙手，隻要看一眼他熟睡的臉，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現在我隻覺得反胃。

防盜門突然傳來輸入密碼的滴滴聲。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穿著月白色真絲襯衫的女人，手裏牽著個八九歲的男孩。

女人化著淡妝，氣質溫和，隻是眼底透著一股精明。

這就是陳芸。

那個離異帶娃，比紀知珩大九歲的女人。

她換上自帶的拖鞋，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阿姨，知珩說您情緒不太穩定，我特意帶嘉澤來看看您。”

陳芸走到沙發旁，把手搭在紀知珩的肩膀上。

紀知珩順勢握住她的手，兩人十指緊扣，姿態親密。

“芸芸，你別理她，更年期到了，非要鬧絕食斷親那一套。”紀知珩語氣溫柔地安撫她。

陳芸歎了口氣，用一種看病人的眼神看著我。

“阿姨，我學過幾年心理學。您現在的狀態，在心理學上叫‘邊界感缺失型分離焦慮’。”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我對麵，語重心長。

“您早年喪夫，把所有的情感寄托都綁在知珩身上。現在他要建立自己的新家庭，您潛意識裏覺得我搶走了您的所有物，所以才會產生這種極端的對抗行為。”

我端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涼水。

水順著食道滑下去，鎮住了胸腔裏翻湧的冷意。

“陳小姐，這是我家。”我放下水杯。

“您當然是這個長輩，但家是講愛的地方，不是講控製欲的地方。”陳芸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反駁。

她指了指旁邊正拿著馬克筆在牆上亂畫的男孩。

“嘉澤以後也要叫您一聲奶奶，我們是一家人。您不能因為自己婚姻不幸，就見不得兒子追求幸福吧？”

我看著潔白的牆麵上被畫出的一道道黑色痕跡。

那是上個月我親手刷的乳膠漆，為了迎接紀知珩回家。

“知珩，牆臟了。”我沒理會陳芸的長篇大論，直接看向紀知珩。

紀知珩瞥了一眼，不以為意。

“小孩子懂什麼，畫兩筆怎麼了？再買桶漆刷一下就是了，你至於跟個孩子計較嗎？”

他走過去摸了摸陸嘉澤的頭，滿臉慈愛。

“嘉澤畫得真棒，以後叔叔給你報美術班。”

陸嘉澤白了我一眼，躲在紀知珩身後，做了個鬼臉。

“老妖婆。”男孩用清晰的聲音吐出三個字。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

陳芸捂住嘴，輕呼了一聲，但眼底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

“童言無忌，阿姨您大人有大量，別放在心上。”

紀知珩則幹脆裝沒聽見，轉身開始收拾茶幾上的快遞盒子。

“媽，東西我放這了。明天施工隊就來量主臥的尺寸，你今晚受累，把你的東西搬到次臥去。”

他交代完，牽起陳芸和陸嘉澤的手就要往外走。

“我沒同意騰主臥。”我看著他們的背影，開口。

紀知珩停下腳步，轉過頭，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這房子首付雖然是你出的，但剩下的房貸都是我用公積金還的。你在這個家，隻有居住權。”

他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關上了門。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的黑色塗鴉，慢慢攥緊了拳頭。

手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已經有些變形，骨縫裏透著酸痛。

他忘了，房產證上隻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他更忘了，那所謂的公積金，是他大四那年，我拿命換來的第一筆積蓄給他交的底子。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中介的電話。

“對，錦繡花園的那套兩居室，急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