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看著骨碟裏那塊裹著濃鬱蟹黃的白嫩蟹肉，沒有動筷子。

那股原本鮮甜的海腥味，此刻聞在鼻尖，隻讓我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不吃這個。”

我將骨碟往外推了推，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桌上的人聽清。

“我體寒，不能蟹肉。”

謝越愣了一下，夾菜的動作僵在半空。

江子瑜盯著我，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

“吃不得？”

“白日裏在東宮，你不是還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長明燈化人的仙子嗎？”

“怎麼，天上的神物，還會被凡間的一口蟹肉給傷著？”

就連裴淮景也低聲開口勸我。

“好了雲雲，別鬧。”

席間有不知內情的堂表親聽見這話，紛紛不明所以地跟著哄笑起來：

“什麼神仙？”

“雲雲妹妹真是越長越孩子氣了。”

“快吃吧，這可是江子瑜小將軍親手夾的，別人求都求不來呢。”

我聽著周圍的笑聲，隻覺得冷，從骨縫裏滲出來的冷。

我確實是神物化身。

但我如今用的是凡人的軀殼，自然會有凡人的病痛和忌口。

八歲那年，我初入國師府，不懂凡間飲食，誤食了一整塊蟹肉。

不到半柱香的時辰，我便渾身起滿紅疹，喉頭腫脹得連氣都喘不上來，險些當場窒息而亡。

那時的謝越也才十一二歲，他嚇得臉色慘白，死死守在我的病榻前哭了一整夜。

他握著我的手發誓。

“雲雲，是哥哥的沒有照顧好你。”

“往後隻要有我在一日，絕不讓你再受到傷害。”

江子瑜守在我身邊，也紅了眼眶。

記性不好的他，甚至特意將我所有的忌諱記了下來。

十年過去了。

他們能把謝明棠不吃蔥薑、受不得半點油膩的小習慣記得清清楚楚。

卻把我吃一口蟹肉就會沒命的事，忘得一幹二淨。

甚至還拿這件關乎我性命的事，當眾做戲嘲弄。

我閉了閉眼，沒有再看他們，低頭安靜地喝了一口白水。

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越發高漲。

眾人開始玩起時下流行的“擇物應答”酒令。

規則很簡單，提問者說出兩樣物件，答題者必須在三息之內，憑第一直覺選出其一，答錯或猶豫都要罰酒。

看看誰更了解身邊的人習慣。

幾輪下來，花樣百出，終於輪到了坐在主位的裴淮景。

提問的堂兄仗著酒意，笑嘻嘻地看著裴淮景：

“太子殿下，這酒令講究的就是個快字！”

“看看您對未來的太子妃了解的有多少。”

“喜歡的花是春蘭還是秋菊？”

裴淮景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懶：

“春蘭。”

“喜歡的香是沉香還是檀香？”

“沉香。”

“喜歡過初雪還是晚秋？”

“初雪。”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裴淮景答得毫不猶豫。

可坐得近的幾個女眷卻漸漸變了臉色，互相對視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微妙的尷尬。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謝舒雲喜歡秋菊、習慣點檀香，最愛看的是晚秋的落葉。

而裴淮景剛才毫不猶豫選出的每一樣東西，全都是謝明棠偏愛的。

同僚顯然也喝高了，沒察覺到氣氛的不對。

大著舌頭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喜歡的燈蓮花燈還是海棠燈？”

“殿下若登基，更願意將哪一種花紋的燈留在東宮的主殿？”

蓮花燈，是當初裴淮景親自為我選的本命燈紋。

而海棠燈，是謝明棠今夜佩戴在腰間的玉飾花紋。

裴淮景幾乎是脫口而出，甚至連想都沒想：

“自然是海棠燈。”

死寂。

整個宴會廳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話一出口，裴淮景自己也猛地反應過來。

他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

隨後嘴角扯出一個看似無奈又從容的笑。

看向我解釋道：

“這酒令太急，孤被前麵的話繞進去了，有些口不擇言。”

“你是孤名正言順的未婚妻，東宮的太子妃，自然是留給你的。”

他用最漫不經心的語氣，說著安撫的話。

篤定我一定會像以前每一次那樣，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

可我隻是定定地看著他的眉心。

就在裴淮景喊出“棠棠”這兩個字的那一瞬間。

代表著他的那最後一盞本命副燈，火光猛地跳動了一下，徹底熄滅了。

“沒關係。”

我站起身。

“不過是隨後一說，我也不會放在心上。”

“屋裏太悶，我去廊下透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