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親愣了愣，大約覺得我又在鬧脾氣，轉頭吩咐上菜。

席間，兄長一邊同沈令儀說話，一邊熟稔地剝了顆栗子，放進她碗裏。

那是從前隻屬於我的待遇。

我收回視線。

安靜地吃完了那碗桂花甜羹。

許是蜜放多了，竟甜得發苦。

宴散，謝玄微追了出來。

“靈均。”

他將一張燙金帖放進我手裏。

“後日藥山祈福，大家都去，你也一起。”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莫再一個人躲著了。”

我的目光落在帖子上“藥山”兩個字上。

我自林間來，最識得藥山的路。

那裏有絕壁，有深澗，有一條直通我當年出世的山林的老獵道。

逃離凡塵的機會，就擺在眼前。

我抬眼，衝他笑了。

“好。”

我答應去藥山的消息傳開，府裏上下都鬆了口氣。

隻當我終於鬧夠了，願意低頭和好。

第二日母親便解了我的禁足，親自來汀蘭院接我：

“走，均兒，娘帶你去綢莊裁幾身春衣。”

我沒推辭，跟著她上了馬車。

車簾一掀，我腳步頓住。

謝玄微竟也坐在裏麵。

“靈均，坐。”

他往裏挪了挪，笑意溫潤，“藥山歸來，便是吉期。”

“我陪你來選大婚的衣料。”

我立在車門口，沒動。

“殿下，婚約已經退了。”

他像是沒聽見般，抬手替我攏了攏被風吹開的領口。

“玉佩孤替你收著。”

“等你氣消了，再戴上。”

領口被他指尖拂過的地方，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從前我最貪戀這樣的溫存。

他每回替我攏披風，我都要紅著臉，心跳半日。

如今隻覺得不自在。

我坐到車角，再沒說話。

到了綢莊，謝玄微遞來一匹雲錦。

“這是今年的新貢，正紅的織金雲錦，做嫁衣再合適不過。”

我剛伸手要接，身後傳來咳嗽聲。

沈令儀扶著丫鬟的手走進來。

她的目光落在雲錦上，眼底滿是豔羨：

“這料子真好看，我小時候在老家，見過縣令家小姐穿這種料子做的衣服，像披了滿身雲霞。”

“我那時候就想，能摸一下都算福氣了。”

她指尖絞著帕子，似是有些羞赧：

“不知道姐姐可否讓我摸一摸？”

謝玄微的手頓了頓，轉頭看向我，語氣帶著商量：

“靈均，令儀身子弱，又難得有喜歡的東西。”

“你是姐姐，讓一讓，換一匹可好？我到時候再給你挑更好的。”

我在原地站著，忽然想起七年前的綢莊。

那時我看中一匹煙霞色的軟煙羅。

永寧長公主看中我挑中的月影紗，揚言十倍價錢強買。

謝玄微當時將我護在身後，冷著臉對長公主說：

“這是孤的太子妃看中的，縱是公主，也得講個先來後到。”

後來那匹煙霞羅，是他親手裁成披風，披在我肩上的。

如今同一家鋪子，同一塊布料，他卻親手把要送我的東西，遞到別人手裏。

“靈均？”

他的喚聲把我拉回來。

我收回目光，笑了。

“好，我讓。”

我看向掌櫃，指了指角落一匹最素淨的本白細棉。

“幫我把那匹包起來吧。”

掌櫃的愣住：“大小姐，這是粗布，做喪服都嫌素了——”

“正合適。”

素淨，輕便，正好歸山的時候穿。

謝玄微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

從綢莊出來，順道去巷口的祈福鋪取上山供品。

我接過供籃，目光掃過櫃台上一疊朱紅祈願帖。

最上麵那張，落款竟寫著我的名字。

我拿起來展開，上麵字字句句，都是替沈令儀求平安、求心疾痊愈的禱詞。

“這是什麼？”

我看向母親。

母親握住我的手，語氣軟下來：

“均兒，藥山那百級祈福石階最是靈驗。”

“當年娘就是在這石階上跪了三天三夜，才求來你這麼個女兒。”

“所以我想，帶令儀也來拜拜。”

“可令儀這身子經不住折騰，你替她跪完這一百級，求菩薩保佑她平平安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