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張了張嘴，發不出半點聲音。

意識沉下去的最後一刻，我隻覺得可笑。

原來所謂的母女情深，也能變成算計的刀。

再有意識時，手腕傳來尖銳的刺痛。

我被兩個婆子按在軟榻上，左手腕插著細銀的引血針。

鮮紅的血順著細管，一滴滴落進底下的白瓷碗裏。

父親背著手站在窗邊，背影僵直，一言不發。

兄長守在榻旁，抱著手臂，滿臉不耐。

“你若乖乖聽話，何必受這份罪？”

而謝玄微，就站在我榻邊。

見我睜眼，他俯下身，聲音放得低柔。

“靈均，忍一忍，很快就好。”

“事後我給你配最好的補藥，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權當給你賠罪。”

我望著他。

心口的疼，比手腕的傷口、比鹿角的碎裂，都要疼上千百倍。

我盯著那碗越積越多的血，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所有人都詫異地看向我。

而就在這一刻，我額角的皮膚底下，淡金色的鹿角虛影，穿透皮肉，一寸一寸，透了出來。

我咬住牙，拚著最後一絲靈力，將那點虛影壓了回去。

隨後猛地抬手，一把拔掉引血針。

做完這一切，我渾身軟得使不上半點力氣，身子一歪，險些從軟榻上栽下去。

一雙鐵臂忽然橫過來，穩穩抱住了我。

是父親。

他厲聲衝著旁邊嚇呆的婆子大吼：

“愣著幹什麼！快止血！”

母親撲過來，用自己的帕子，死死捂住我的手腕。

“均兒你別動，娘給你捂著——”

血透過帕子，一點點洇紅。

我看著他們。

方才還冷著臉的父親、別過臉去的母親，此刻眼裏全是慌亂。

我扯了扯嘴角，喉嚨幹澀：

“現在……你們終於知道，我也會疼了嗎？”無人應聲。

父親抱我的手臂僵了僵，兄長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一夜，謝玄微守在我榻邊到天亮。

他親自端藥，用銀匙一勺一勺喂我。

“昨夜是我思慮不周。”

他聲音放得極軟，“等令儀病愈，我帶你去江南散心，可好？”

我心裏泛起一陣酸澀。

從前我求他陪我去江南，他隻推脫說朝堂事務繁忙。

如今，我四片靈芝葉盡數凋零，他倒肯許諾江南之行了。

可惜，遲了。

我閉著眼，任由他喂藥，心底沒有半分波瀾。

三日後，是國公府家宴。

母親遣人來請，說廚房燉了我自小愛吃的桂花甜羹。

我換了身衣裳，去了花廳。

一進門，腳步便頓住了。

我的位置上，坐著沈令儀。

而父母兄長，正圍著一幅新畫好的像說笑。

畫上四人，父親立於正中，母親含笑，兄長按劍，令儀被母親親親熱熱地挽著手臂。

合家像。

唯獨沒有我。

突然想起，小時候也畫過一幅。

父親執意要將我抱在膝頭入畫，兄長還跟畫師爭執，嫌畫師把我畫得身形太小。

“均兒，來。”

母親朝我招手，語氣自然，“昨日怕你勞累，便沒叫你過來。”

“我回頭吩咐畫師，往角落裏補一個人便是。”

聞言，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必添了。”

“這樣就很好。”

反正往後的合家像，本就再不會有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