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側身避開，沒讓他碰到。

他眉峰微蹙，大概覺得我聽見了玩笑話在鬧脾氣，放柔了聲音。

“好了，別鬧脾氣了。”

“孤已吩咐太醫輕點取血，再替你配一副養身藥，好好補一補。”

母親把那隻白瓷碗往旁邊推了推，語氣是施舍般的體諒：

“均兒要是累，便先歇一晚，明日再取。”

他們都覺得，這是天大的讓步。

等著我像從前那樣，紅著眼眶點頭，感恩戴德地應下。

可我不會了。

我走過去，將那隻碗倒扣在桌上。

瓷底磕在木麵上，一聲脆響。

“不必配藥了。”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字地說：

“血，我也不會再給。”

沈照夜猛地變了臉色：

“沈靈均！你瘋了！”

“令儀命都快沒了，你還在這賭氣？”

賭氣？

我還記得十三歲那年，我誤入獵場，險些被狂奔的驚馬踏傷。

是沈照夜策馬狂奔衝過來，縱身下馬把我死死護在身後。

自己的胳膊被馬蹄碾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染滿了衣袖，卻第一時間轉頭問我有沒有受傷。

那時候的兄長說，我是他拚上性命也要護住的妹妹。

可如今，他站在我的對立麵，為了一個寄居的表妹，指責我拿別人的性命賭氣。

心口一陣陣發悶。

我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才能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人形。

謝玄微眉心微蹙：

“照夜，冷靜點。”

他轉向我，聲音放得低緩：

“靈均，待你嫁入東宮，我自然事事以你為先。”

“何必為眼下一點小事，傷了姐妹情分？”

我沒有回答，隻是抬手，解下頸間玉佩。

那是定親那日，他親手替我戴上的，說這是太子妃才配有的信物。

我把它輕輕放在桌上。

謝玄微臉上的笑意徹底消散，一錯不錯地盯著我：

“你這是何意？”

我抬頭看著他，語氣平靜。

“不必補償了。”

“謝玄微，你的江山為聘，你的中宮許諾，我不要了。”

“沈靈均！你簡直反了天了！”

父親氣得一掌拍在案上，厲聲喝令：

“來人！把小姐送回汀蘭院禁足！”

“隻有想清楚了，給令儀表妹和太子殿下賠罪，才許出來！”

謝玄微站在原地，眉峰蹙著。

他沒再多勸，隻丟下一句“等你想通了孤再來”，轉身便大步出了正廳。

他袖口的桃枝從我眼前晃過。

兩個嬤嬤上前架住我的胳膊，半扶半押地送回汀蘭院。

院門“哢嗒”一聲落了鎖。

我靠著冰冷的窗欞滑坐在地，掌心攤開那四片幹枯卷曲的靈芝葉。

心裏清楚，四葉盡落，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入夜，門響了。

母親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安神湯。

“均兒。”

她屏退左右，坐在床邊，握住我的手。

掌心粗糲，是常年替我抄經、替我熬藥磨出的繭。

“別怪你爹，他也是急糊塗了。”

“你從小便要強，可有些事，得顧全大局。”

“令儀是你親表妹，命懸一線，你是嫡姐，該有容人的度量。”

我看著她。

七歲那年，我跌進冰湖，傷了肺腑。

寒冬臘月，母親跪在佛前抄經，抄了整整一月的經書。

十指凍得潰爛流膿也不肯停。

她說：

“願折我十年壽數，換我均兒平安。”

如今，她眼淚掉在我手背上，燙得我心口發澀。

我心口忽然有些動搖。

或許……他們隻是被令儀的病逼急了。

我沒再多想，接過湯，一飲而盡。

湯藥剛落肚，我忽然覺得天旋地轉。

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軟軟地倒下去。

“娘……”

母親猛地別過臉去，不敢看我的眼睛。

“均兒，別怪娘。”

“令儀，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