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生長在林間的上古藥獸——銜芝鹿。

十五年前，鎮國公救下了重傷的我。

為報救命之恩，我甘願化去千年道行，投胎成了鎮國公府嫡長女沈靈均。

父母的疼愛、兄長的守護、太子的傾心，四道真心，凝成我鹿角上四片靈芝葉。

每失去一份真心，便會枯萎一片。

四葉盡落，我便再也做不成人。

所以這些年，我拚命對他們好。

替父親療舊傷，幫母親養身子，為兄長解餘毒，助太子調理幼年落下的寒症。

直到身患心疾的表妹住進國公府。

第一次，我冒死從蒼山絕壁采來的赤芝，被母親燉進了表妹的補湯。

那夜，第一片靈芝葉枯了；

第二次，我被毒蛇咬傷，等著雪參救命，父親卻將雪參送進了表妹房中

他說：“令儀高燒不退，不像你，自幼身子好，熬一熬便過去了。”

第二片靈芝葉，落在了我的枕邊；

第三次，兄長將我在雪山上守了七日的赤靈芝，親手喂給了表妹。

“不過一株藥，值得你這般計較？”

第三片葉，簌簌凋零；

隻剩最後一片，係著我的未婚夫，當朝太子謝玄微。

我害怕了。

所以在他們按住我的手腕，要取我的精血，給表妹做藥引時，我私下找到了謝玄微。

將我的身世和盤托出，攥著他的衣袖問他能不能換其他奇藥當藥引。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

動作像從前那樣溫柔，說出的話卻讓我渾身發冷。

“靈均，你何必編出這樣神神怪怪的謊話來推脫？”

他將引血針塞進我手裏，低聲哄道：

“不過幾滴血而已，你是國公嫡女，又是未來的太子妃，胸襟氣度應當博大。”

“等令儀熬過這一關，我們都會記著你的情分，日後加倍補償你。”

我怔怔看著他，心口一陣陣抽痛。

最後一片靈芝葉，在這一刻，發出了極輕的、碎裂的聲響——第四片葉子，也要墜落了。

那我也該離開這裏了。

……

最後一片靈芝葉墜落時，謝玄微毫無所覺。

他仍握著我的手腕，指尖溫熱，像從前無數次替我攏好披風那樣。

“令儀還等著，莫讓你父母為難。”

我低頭，看著他袖口那幾針桃枝。

是我親手繡的。

三年前桃花樹下，他折枝為誓：

“待我登基，以江山為聘，許你中宮之位，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時我以為，這世上再沒有人比他更真心。

可真心這種東西，原來也會變質。

我抽回手，聲音很輕：

“讓我回房想想。”

他鬆了口氣：“好，我們在外頭等你。”

他以為我妥協了。

所有人都以為，我沈靈均鬧過一場，終究還是會低頭。

就像前三次那樣。

我轉身回房，反手閂門。

掌心攤開，四片枯葉靜靜躺著，枯黃卷曲。

指尖已經開始透明，我攥緊殘餘的靈力，才勉強撐住這具人形。

恍惚間想起小時候，爹打了勝仗回來抱我，胡茬紮得我臉疼，他卻笑得洪亮：

“我的寶貝女兒，爹一定護著你一輩子平安健康，誰也別想欺負了你！”

娘坐在搖籃邊，哼著江南的小調，指尖輕輕點我的鼻尖，說我是她的命根子。

那些話還回蕩在耳邊，如今怎麼就不算數了呢？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澀意。

剛走到正廳門外，裏麵的笑聲就傳了出來。

是兄長沈照夜的聲音，帶著十足的不耐煩：

“取幾滴血，也值得她躲起來？”

“自從令儀入府，她是越發不懂事了。”

我心口一窒。

自幼護我如命的人，如今提起我，語氣裏隻有“不懂事”三個字。

母親歎了口氣：

“是我們太溺愛她了，從前不曾短過她什麼，才養得如今半點委屈也受不得。”

父親的聲音低而沉：

“晾她片刻，想明白便好了。”

再然後，是謝玄微的聲音。

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她同孤說，自己是銜芝鹿。”

“要是取了血，便要失去人形，回山裏去了。”

短暫的寂靜後，廳裏哄的一聲笑開。

兄長笑得拍起了桌子：

“她若真是藥獸，何必還讓令儀受這些罪？”

“姐姐應當也是太怕痛了，才會編出這樣的謊言”

沈令儀嗓音怯怯，“你們千萬別笑她，她知道了該難過了。”

我推開門。

滿廳的笑聲戛然而止。

謝玄微最先反應過來，起身朝我伸手，眉眼依舊溫柔：

“靈均，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