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我前幾日才被放了大半碗血，太醫明令不可勞累，娘是知道的。”

“你舍不得她跪，便舍得我跪？”

母親躲閃著，不敢看我。

“娘不會讓你吃苦的。”

“娘讓兩個嬤嬤在石階上鋪了毯子……”

我忽然笑了，指尖猛地用力。

“刺啦——”

朱紅的祈願帖被我當場撕成兩半，碎片簌簌落在地上。

我抬頭，環過一張張變了色的臉。

“要替她求平安，你們自己去求。”

說完，我轉身便走。

“靈均。”

一隻手從身後攥住了我的手腕。

謝玄微追了出來。

“石階不必跪了。”

“你就當上山走走，散散心，可好？就當陪陪我。”

看著他懇切的表情，我最終還是點了頭。

橫豎是最後一程了。

出發那日，天蒙蒙亮。

我穿著那身本白細棉裁的素衣，走到府門前。

沈照夜早已候在馬車旁。

他見到我，忽然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紙包，幾步跨過來，塞進我手心。

紙包裏是野桑葚，還帶著晨露。

他語氣帶著點別扭

“今早路過西苑，剛摘的。”

“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一到季節就偷爬牆，摔得膝蓋全是血也不哭。”

“前幾日是我態度不好，你別往心裏去。”

我低頭看著那包桑葚。

十歲那年，他為了給我摘牆頭上的桑葚，摔得胳膊擦破一大片，還攥著最飽滿的那串往我嘴裏塞，含糊著說“我妹妹要吃就吃最大的”。

“謝謝兄長。”

我輕聲道，捏起一顆放進嘴裏。

甜意漫開舌尖，卻再也嘗不出當年的滋味。

行至山腳，眾人下車。

母親走過來，替我整理衣領。

她的目光掃過我的發間，眉頭慢慢皺起。

“怎麼什麼都沒戴？”

不等我答，她從袖中取出一支珠釵，親手替我簪上。

“先戴著這個。”

“等祈福回來，娘再給你打一套新頭麵。”

“我的女兒出門在外，哪能這般素淡，叫旁人看輕了去。”

我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鬼使神差問：

“娘，若我不是你的女兒了呢？”

她替我簪釵的手一頓。

隨即笑著，輕輕拍了拍我的臉：

“胡說，你從我肚子裏出來的，還能跑到哪裏去？”

我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澀意。

是啊，他們隻當我是他們生的女兒。

從沒想過，我本就不是人間客。

一行人順著山道往上走。

謝玄微一直側身護在我外側，遇著陡處便伸手來扶。

我踩著他遞來的手臂借力，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掌心。

恍惚間想起十四歲那年，也是這座藥山。

我貪玩，甩開仆從往陡坡跑，腳下青苔一滑，整個人朝崖邊栽去。

是他奮不顧身撲過來，死死拽住我的衣袖。

那一日他手掌被山石磨得血肉模糊，卻半跪在地，捧著我的臉反複確認，聲音都在抖：

“靈均別怕，有我在。”

如今他依舊伸手扶著我，動作還是那般體貼周到。

可我知道，護著我的那顆心，早就隨著最後一片靈芝葉，一同凋零了。

爬到半山腰，沈令儀忽然扶著胸口，臉色發白地說心口不適。

眾人當即決定下山，送她去藥鋪。

我站在岔路口，望向那條通往神廟的石階。

“我想去廟裏，替家裏人求一道平安符。”

謝玄微剛說要陪我，沈令儀卻在旁忽然發起抖來，嘴唇青白。

他猶豫了一瞬，把手爐塞進我手裏。

“你先去，我安置好她，便來尋你。”

父親和兄長叮囑我別走遠，母親補充：

“順便也替令儀求一張，求她心疾早日痊愈。”

我一一應了。

他們仍像從前一樣同我說話。

卻不知道，我要離開了。

我轉過山彎，站在原地望了許久，直到馬車轆轆駛遠。

十五年前，我就是順著這條路奔向人間。

如今也該從這條路回去了。

我閉上眼，散盡了最後一絲靈力。

衣裙無聲滑落在地。

一頭通體雪白的小鹿，從那堆衣裳裏站了起來。

鹿角光潔，再無半片靈芝葉。

我最後望了一眼人間的方向。

隨後轉身，踏著落葉，一步步走進蒼山深處。

再未回頭。